我至今还能想起2021年7月27日东京有明体操竞技场的那片沉默,当西蒙·拜尔斯完成跳马动作踉跄着落地,屏幕上跳出14.766的分数时,这位手握30枚世界级金牌的“体操女皇”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队友击掌,只是低着头走到教练身边小声说了两句话,转身就走进了运动员通道,10分钟后,美国体操队官方宣布:拜尔斯退出女团决赛剩余所有项目。
那一天的美国社交平台上骂声铺天盖地,有人说她是“输不起的逃兵”,有人说她“拿了纳税人的钱却在关键时刻叛国”,甚至有人翻出她的私人生活恶意造谣,但很少有人在当时意识到,拜尔斯的转身,不仅是救了濒临崩溃的自己,更是把美国体操队藏了几十年的脓疮,再次狠狠撕开到了全世界面前。
被金牌异化的“梦之队”:纳萨尔丑闻撕开的遮羞布
在2017年拉里·纳萨尔的罪行被公之于众之前,美国体操队是全世界体育界公认的“梦之队”范本:从1984年洛杉矶奥运到2016年里约奥运,他们一共拿了37枚奥运金牌,世锦赛金牌数更是超过100枚,“低龄选材、封闭训练、高压管理”的模式一度被很多国家抄作业,我当年做体育记者的时候,还听过行业里的前辈说“想学体操的先进经验,就得看美国队的模式,能出成绩”。
但纳萨尔案的爆发,把这个“完美范本”的底裤都扒了下来,作为美国体操队任职30年的首席队医,纳萨尔借着“医疗检查”的名义,在训练基地、奥运村、甚至自己的家里,侵犯了超过500名女性体操运动员,其中最小的受害者只有6岁,还在上幼儿园,2012年伦敦奥运跳马冠军麦凯拉·马罗尼是第一个站出来实名指控的知名运动员,她在证词里说:“我13岁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的时候就被他侵犯了,我当时和教练说这件事,教练只告诉我‘纳萨尔是队里最好的医生,他是在帮你,不要胡说八道影响比赛’。”2016年里约奥运队长阿里·莱斯曼在法庭上的发言更是让无数人破防:“我们拼了命给你们拿金牌,给美国体操协会赚了上亿的赞助费,结果你们明知道他是魔鬼,还是把我们一个个送到他手里,就因为怕丑闻爆出来影响你们拿成绩、赚大钱。”
后来的调查显示,从美国体操协会的主席、高管,到各训练基地的主教练,至少有十几个人早就知道纳萨尔的罪行,却全部选择了隐瞒,甚至有运动员的家长写信投诉纳萨尔,都被协会压了下来,还把投诉的运动员从参赛名单里拿掉了,我当时看到调查结果的时候浑身发冷:你能想象吗?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离开父母住在封闭的训练基地里,每天要练10个小时,摔得浑身是伤也不敢哭,连最基本的身体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就因为管理层觉得“金牌比什么都重要”,这哪里是什么“梦之队”,根本就是吃人的流水线,女孩们都是拿金牌的工具,连基本的人权都被剥夺了。
我一直觉得,纳萨尔的恶行从来都不是个体的恶,而是整个体系的恶,当一个组织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的KPI,所有的规则、道德、底线都会为成绩让路,管理层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和赞助收入,可以对罪行视而不见;教练为了出成绩,可以把十几岁的孩子逼到身体崩溃、心理扭曲;就连很多运动员自己,也被从小灌输“只要能拿金牌,什么苦都能吃”的观念,连被侵犯了都觉得是“自己不够懂事,影响了团队”,这种异化的体育观,才是纳萨尔能够作恶30年的土壤。
从“必须赢”到“我要活”:运动员意识的觉醒
纳萨尔案曝光之后,我本来以为和很多体育界的丑闻一样,处理几个当事人,赔点钱,就过去了,但我没想到,这些被伤害过的姑娘们,没有选择沉默,而是站出来一步步推着整个体系改变。
2018年的纳萨尔量刑听证会上,156名受害者轮流站上法庭发言,整整持续了7天,我当时全程看了直播,印象最深的是当时16岁的华裔体操世界冠军摩根·霍尔德,她从小被美国父母从广西孤儿院收养,练体操本来是想找到归属感,结果13岁的时候被纳萨尔侵犯,她站在法庭上对着纳萨尔说:“我以前以为拿到世界冠军就是人生最大的成功,现在我才知道,敢站在这里把你的罪行说出来,才是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事。”那次听证会之后,美国体操协会全体高管被迫辞职,美国奥委会甚至差点把美国体操协会的会员资格给取消了。
而拜尔斯2021年的退赛,更是把这种觉醒推到了高潮,她后来在采访里说,当时自己出现了“空翻失忆”的情况,就是在空中的时候突然忘了自己做了几个动作,要是硬撑着比下去,很可能头着地摔成瘫痪。“以前教练总告诉我,就算摔断了腿,只要能爬起来就要把动作做完,拿金牌比什么都重要,但那时候我突然想,我已经拿了20多枚世锦赛金牌,7枚奥运奖牌,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后半辈子换一块金牌?我首先是西蒙,然后才是体操运动员。”
拜尔斯的退赛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里,越来越多的运动员开始敢说“不”:2022年,10名现役美国体操队队员联名上书,要求把每天的训练时长从10小时降到6小时,每周必须有一天完整的休息日;2023年,运动员自选委员会正式成立,所有成员都是运动员自己投票选出来的,直接参与队规、参赛名单的制定,以前教练一言堂的情况彻底消失了,我去年和一个在美国体操俱乐部做教练的朋友聊天,她告诉我,现在队里的规定是,只要运动员说自己不舒服,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伤,都可以暂停训练,教练要是敢强迫运动员训练,直接就会被开除。“放在10年前这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以前队员要是说自己累,教练直接就骂‘不想练就滚,有的是人想占你的位置’。”
我一直觉得,这些姑娘们做的事,比她们拿的所有金牌都有意义,我们以前聊体育精神,总把“不怕苦不怕累”“轻伤不下火线”挂在嘴边,甚至把运动员带伤参赛当成“光荣”的事,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运动员自己愿不愿意?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变得更健康、更快乐,而不是反过来为了一块牌子,把人弄伤、弄残,甚至毁掉一辈子,美国体操队的这些姑娘们,用自己的经历给全世界上了一课:运动员首先是人,有喜怒哀乐,有恐惧和脆弱,她们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金牌来定义的。
重建之路道阻且长: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
纳萨尔案过去6年了,很多人问我,美国体操队现在变好了吗?答案是“变好了,但还远远不够”。
2022年利物浦世锦赛,美国女队第6次拿到了女团冠军,我看了那场比赛,最让我触动的不是她们拿金牌的瞬间,是队员苏妮莎·李平衡木掉下来之后,教练第一时间走上去抱了她,问她有没有崴到脚,而不是骂她为什么失误,后来苏妮莎的自由操比得特别好,拿到了单项银牌,她赛后说:“要是放在以前,我掉下来之后回去肯定要被罚加练3个小时平衡木,教练还会说我浪费了团队的机会,但是现在大家都会先问你还好吗,这比拿金牌还让我开心。”2023年全美锦标赛,16岁的小将杰西·卡利平衡木失误掉木之后,甚至对着观众做了个鬼脸,后面的自由操发挥完美拿到了冠军,她采访的时候笑着说“失误就失误呗,天又不会塌下来,我已经尽力了”,你看,当运动员不用再因为害怕被惩罚而紧绷的时候,她们反而能发挥得更好。
但问题还是很多,去年美国媒体曝出来,德克萨斯州的一家民间体操俱乐部,教练因为12岁的队员动作没做好,让她在40度的太阳下站了2个小时,还不让她喝水;还有之前美国体操协会答应给受害者的3.8亿美元赔偿金,到现在还有三分之一的受害者没有拿到;很多老派的教练虽然不在国家队任职了,还是在各个小俱乐部里用以前的高压模式训练孩子,甚至还有体罚的情况,上个月还有个14岁的小姑娘给我发私信,说她在俱乐部练体操,教练说她体重超标,让她每天只吃一个苹果,她现在连例假都停了,不敢和爸妈说,怕爸妈说她不够努力。
你看,要改变几十年形成的“金牌至上”的观念,真的太难了,我身边有个朋友,女儿8岁,在上海的一家体操俱乐部练了3年,以前她总跟我说“我女儿天赋好,以后说不定能进奥运国家队拿金牌”,后来她看了纳萨尔的纪录片,还有拜尔斯退赛的新闻,现在的想法完全变了,上次我去看她女儿的训练,小姑娘跳马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我朋友第一时间跑过去抱她,问她疼不疼,要不要休息,而不是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下次再摔就别练了”,她后来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拿金牌特别光荣,现在想想,要是我女儿为了练体操一身伤,甚至被人欺负,我就算拿了奥运金牌我也不稀罕,她喜欢练,就开开心心练,不喜欢了,随时停下来都没关系。”
其实不止是体操,我们生活里的很多事都是这样,我们总在追求“更好的成绩”“更高的目标”,却忘了我们最开始出发的目的是什么,家长逼孩子考高分,忘了孩子的快乐和健康比分数重要;公司逼员工冲KPI,忘了员工的生活比业绩重要;体育界逼运动员拿金牌,忘了运动员的人身安全比奖牌重要,美国体操队的这几十年的历史,就是一个最血淋淋的教训:当一个体系把“成绩”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的时候,它一定会变得畸形,一定会牺牲掉个体的利益。
2024年巴黎奥运的赛场上,我们还会看到拜尔斯站在体操场上,27岁的她已经是体操界的“高龄选手”,可能拿不到像以前那么多的金牌了,但我觉得没关系,只要她站在那里,就是一种胜利,她告诉全世界的运动员,你可以不完美,可以失误,可以在撑不住的时候退赛,你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成绩定义的。
美国体操队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体育界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我们到底是要光鲜亮丽的光环,还是要每个个体的幸福和安全?我想,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觉醒,答案会越来越清晰,毕竟,所有的成绩,所有的荣耀,都应该建立在“人”的基础上,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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