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秋天在上海的一场业余篮球联赛现场,第一次见到小宇的时候,他刚打完上半场,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球衣领口,1米78的个子,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明明白白写着“常年泡在球场”,队友递水的时候拍他的背喊“宇哥牛X,刚才那个撤步三分绝了”,没人会特意提,这个在球场上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后卫,是个跨性别男性,为了能光明正大站在男子组的赛场上,他已经走了整整6年。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在赛场上被身份困住的人:留短发踢女足的姑娘被观众起哄“男人婆肯定是同性恋”,性格细腻的花滑男选手被队友调侃“娘娘腔是不是gay”,间性运动员因为染色体不符合传统二元性别标准,被直接取消参赛资格,很长一段时间里,本应强调“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的体育赛场,反而成了LGBT群体最难突破的壁垒,而这几十年LGBT运动在体育领域的每一步推进,本质上都是把“人”的权利,还给那些本就该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
赛场的隐形门槛:当性少数身份先于运动员身份被看见
小宇的困境,从他高中决定接受激素治疗那一刻就开始了,那时候他是校篮球队的替补后卫,留短发,打球风格凶猛,教练本来很看好他,直到他把自己是跨性别男性、想要以男生身份参赛的想法告诉教练,对方直接变了脸色:“你这个身份说不清,到时候打比赛被对手举报,我们全队成绩都要作废,你还是别上场了。”
之后的半年时间里,小宇成了球队的“隐形人”:训练的时候他只能在旁边看着,等所有人练完了才能摸十分钟球,队服没有他的份,外出比赛他只能负责拎包捡球,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和队员同款的男款球衣,不敢当着别人的面穿,只能晚上自己在操场练球的时候套上,高考结束后他考去了武汉的一所大学,入学第一件事就是跑校篮球队的试训,为了拿到参赛资格,他带了医院开的激素水平证明、性别认同诊断书,前后跑了三次校体育部,最后教练松口说“先试训三个月,不行就走”,试训的三个月里他是队里练得最狠的那个,对抗训练故意往人堆里冲,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就怕别人说“跨性别身体条件不行,占了别人的名额”,直到他在新生联赛里单场拿下28分,帮学院拿了冠军,队友才终于真正接纳了他,没人再拿他的身份说事,见面只会喊“宇哥,下午打球去啊”。
小宇的经历不是个例,放到整个体育史里,性少数群体被赛场排斥的故事更是比比皆是,1990年,英国足球运动员贾斯汀·法沙努公开出柜,成为第一个公开同性恋身份的职业足球运动员,他曾经是英国第一个身价百万的黑人球员,前途一片光明,出柜之后等待他的却是无尽的羞辱:球迷往他身上扔香蕉,全场齐喊侮辱性的口号,俱乐部把他租借到低级别联赛雪藏,甚至连他的亲弟弟都公开和他划清界限,1998年,饱受抑郁症折磨的法沙努选择自杀,遗书里他写:“我再也受不了每次上场都被人骂怪物,我只是想踢足球而已。”
我始终觉得,体育赛场最荒诞的偏见之一,就是默认“阳刚的直男才是体育的代言人”,“不符合性别刻板印象的人不配站在赛场上”,这种偏见伤害的从来不止是LGBT群体:女运动员要故意留长发、穿裙子出席发布会,才能避免被议论性取向;男运动员不能哭、不能示弱,不然就会被骂“不像个男人”,当我们把身份放在能力之前,体育最本质的公平就已经被打破了——凭什么一个人能不能上场,不看他跑得多快、跳得多高,反而看他喜欢谁、认同自己是什么性别?
从抗议到共存:LGBT运动如何撬动了体育规则的缝隙
很多人觉得LGBT运动进入体育领域是“最近几年搞政治正确的结果”,但事实上,性少数群体争取参赛权的努力,已经持续了半个多世纪。
早在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首次对所有女运动员实行强制性别检测,很多雄激素水平偏高、或者是间性的女运动员被直接禁赛,甚至被公开隐私,从那之后,就有运动员和民间组织一直在呼吁取消这种侮辱性的检测,直到1999年,国际奥委会才正式废除了强制性别检测,2003年首次出台跨性别运动员参赛规则,允许已经完成性别重置手术、激素水平符合标准的跨性别运动员参赛,2021年,国际奥委会再次修改规则,取消了对跨性别运动员必须接受性别重置手术的要求,只需要连续12个月激素水平符合参赛项目的标准即可。
规则松动的背后,是一个个运动员站出来的勇气:2014年索契冬奥会,当时俄罗斯出台了禁止向未成年人传播“非传统性关系”的法律,很多LGBT运动员赛前就公开表示要在赛场表达抗议,加拿大花样滑冰运动员埃里克·拉德福德在拿到双人滑铜牌之后,公开佩戴彩虹徽章领奖,成为冬奥会历史上第一个公开出柜后拿到奖牌的男运动员;2018年平昌冬奥会,一共有15名公开出柜的运动员参赛,美国短道速滑选手亚当·里彭拿到团体铜牌之后,在领奖台上比出彩虹手势,赛后采访他说:“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同性恋有多特殊,我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孩子,你不用藏起真实的自己,也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这些变化也在慢慢渗透到普通人的体育生活里:我参加过的2022年上海业余足球联赛,首次设置了“无性别组别”,只要 hormone 水平符合标准,不管是cis性别还是跨性别,都可以自由选择参赛组别,那一届比赛里,有3个性少数球员所在的队伍拿了名次,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特意给所有人发了彩虹腕带,没有多余的宣传,只是在现场立了一块牌子,写着“这里只看球技,不看身份”,2023年成都大运会,我在赛场外看到有志愿者免费发放彩虹主题的加油手环,工作人员没有制止,还有不少外国运动员戴着手环入场,拍照的时候特意把手环露出来。
我从不认为体育赛场应该成为身份政治的秀场,但我同样不能接受,一群人仅仅因为身份,就被剥夺了站在赛场上的权利,很多人说“让LGBT运动员参赛就是给他们特权”,但事实上,所有的规则修改,本质上都是把原本属于他们的权利还给他们:你不需要隐瞒自己的性取向才能留在球队,你不需要强迫自己穿不符合性别认同的队服才能参赛,你付出了多少汗水,就配拿到多少掌声,这从来不是特权,这是最基本的公平。
争议中的平衡:平权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LGBT运动在体育领域的推进,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争议最大的,就是跨性别运动员的参赛公平问题。
2021年东京奥运会,跨性别女子举重运动员劳蕾尔·哈伯德参赛的消息一出,立刻引发了全网的谩骂,很多人说她“天生有男性肌肉优势,抢了女运动员的奖牌”,“对其他女运动员不公平”,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哈伯德那时候已经43岁,接近退役年龄,她在2013年就开始接受激素治疗,激素水平符合女子参赛标准已经超过8年,力量比她作为男性运动员的巅峰期掉了30%以上,那届奥运会她三把试举全部失败,连决赛都没进,所谓的“碾压优势”根本没有出现。
我也听过不少反对的声音,有个练举重的女运动员曾经跟我说:“我练了10年,手上的茧子厚得能戳破纸,结果一个天生骨架比我大一圈的人过来和我同台竞争,我怎么可能比得过?”我特别能理解这种焦虑,现在的跨性别参赛规则确实还有很多漏洞:不同项目对身体素质的要求不一样,举重、拳击这种力量对抗型项目,和射击、射箭这种技巧型项目,跨性别运动员的生理影响程度完全不同,用统一的激素标准去要求所有项目,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我始终觉得,平权从来不是“牺牲某一方的利益去满足另一方”,也不是“只要反对跨性别参赛就是恐同”,现在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站队互骂,而是更细化、更科学的规则:比如针对不同项目制定不同的激素检测标准,力量型项目可以提高跨性别运动员的参赛门槛,技巧型项目可以适当放宽;比如给跨性别运动员单独设置组别,既保证他们的参赛权,也不会影响其他运动员的公平,争议本身不是坏事,恰恰是这些争议,推着规则往更公平的方向走,我们不能因为有争议就开倒车,把性少数群体重新赶回赛场边缘,也不能为了“政治正确”就罔顾其他运动员的付出,平衡的过程可能很慢,但每往前挪一步,都是进步。
藏在汗水里的平权:我们要的不只是领奖台的彩虹
前阵子我和小宇吃饭,他说现在每周六都会去家附近的球场打球,认识了一帮球友,大家都知道他是跨性别,没人当回事,上次打半场他崴了脚,队友还轮流开车送他去医院,他说他现在最开心的时刻,不是拿了多少MVP,是上场的时候队友喊他“宇哥,防住那个左撇子”,是下场的时候别人说“你球打得真好”,所有人先看见他是个球员,再看见他的身份。
很多人对LGBT运动在体育领域的意义有误解,觉得就是要让几个跨性别运动员拿金牌,要在领奖台上摆彩虹旗搞宣传,其实根本不是,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喜欢打球的跨性别男孩不用在场边捡半年球才能上场,是一个留短发踢女足的姑娘不用被观众起哄性取向,是一个间性的孩子不用因为染色体不符合标准就被取消校队资格,是所有喜欢运动的人,都能不用藏起真实的自己,痛痛快快地跑、痛痛快快地跳,痛痛快快地流汗。
我之前跑马拉松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阿凯的gay,他高中的时候是校田径队的,本来能拿二级运动员证,教练知道他的性取向后,故意给他穿小鞋,不让他参加比赛,他后来就放弃了走体育这条路,现在他每年都要跑3次全马,每次跑完全马都会在终点拍一张举着彩虹徽章的照片,他说:“我现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想跑就跑,跑多远都是我自己的,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顶级赛场上的金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感受到快乐,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是有力量的,是被尊重的,LGBT运动在体育领域走了这么多年,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把LGBT运动员当成特殊群体捧起来,而是“去特殊化”:等到哪天我们提到一个运动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成绩、他的努力,而不是他的性取向或者性别认同,就像我们提到姚明首先想到他是篮球巨星,提到谷爱凌首先想到她是滑雪冠军,那才是真的平权实现了。
毕竟,赛场上最耀眼的从来不是彩虹旗,是每个运动员全力以赴的样子,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爱谁,只要他站在那里,为了目标拼尽全力,他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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