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京郊金海湖的马术公开赛做现场特约撰稿,正蹲在媒体区啃凉汉堡的时候,突然听到观众席一阵惊呼,抬头就看见场地里一匹栗色的温血马被旁边突然炸掉的氢气球惊得前蹄腾空,背上10岁的小骑手死死抓着缰绳,眼看就要从两米多高的马背上摔下来。 下一秒裁判席上一个穿黑色裁判服、晒得皮肤黝黑的男人直接翻了半人高的护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旁边,一手攥住马的笼头,另一只手顺着马的脖子反复摩挲,嘴里还用很低的声音念叨着什么,没半分钟,刚才还炸毛的马就慢慢把前蹄放了下来,耳朵也从向后背的警惕状态转成了向前的放松状态。 后来我去医务室给他处理胳膊上被缰绳磨出来的血痕,才知道他就是马因,国内为数不多的从新疆牧区走出来的国家级马术障碍赛裁判,这已经是他当裁判的第16个年头,那天我们在医务室坐了快两个小时,他讲的那些关于马术、关于人和马的故事,彻底打破了我此前对“马术是贵族运动”的所有刻板印象。
12岁第一次摔下马,我才懂“爱马”不是嘴上喊的口号
马因是新疆伊犁昭苏人,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牧区的牧民,他说自己会走的时候就会抱马腿,6岁就能骑着家里的老马在草原上跑半个钟头。“那时候觉得骑马太帅了,就爱站在马背上耍威风,我爸骂了我好多次我都不听。” 12岁那年他偷骑了家里刚买回来的种马,那匹马性子烈,跑出去两公里就把他甩了下来,他左胳膊当场脱臼,疼得在地上打滚,结果他爸跑过来第一反应不是扶他,是蹲下来摸马的腿有没有被他瞎骑扭到。“我当时特别委屈,坐在地上哭,说我爸爱马不爱我,我爸蹲下来给我擦眼泪,说‘马不是你耍帅的工具,是跟你搭伙过日子的伙伴,你不尊重它,它凭什么给你卖命?’” 这句话他记到了现在,18岁那年他考上了新疆农业大学的动物科学专业,专门学马业科学,毕业之后考马术裁判证,前两年在俱乐部当学徒,每天干的活不是给马铲屎、刷毛,就是凌晨3点起来给临产的母马接生,手上的伤疤叠着伤疤,有被马踩的,有被缰绳磨的,还有给马剪鬃毛的时候被马甩头撞的。 “那时候很多一起考证的年轻人都嫌脏嫌累,学了没半年就走了,他们觉得学马术就是要穿帅帅的骑马服,在赛场上拍照,谁愿意天天跟马粪打交道啊?”马因说,他那时候也动摇过,直到有次他照顾了半个月的一匹生病的小马驹,好了之后第一次见他,隔着栏杆凑过来舔他的手,“那时候我就懂我爸说的话了,你对马花了多少心思,它比谁都清楚。”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项目里的“表面爱好者”,买了最贵的装备、拍了最精致的朋友圈,其实连最基础的规则都搞不懂,更别说对项目本身的敬畏了,马因说的“搭伙的伙伴”,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所有体育项目最核心的底色:你首先要尊重这项运动本身,才配得上它给你的反馈。
我见过太多家长,花几十万买马,却连马喜欢吃苹果还是胡萝卜都不知道
这次公开赛上有件事让马因特别生气,有个开豪车的家长,给10岁的儿子买了一匹进口温血马,花了72万,每次来训练都背着限量款的爱马仕包,跟周围的人炫耀他家马的血统有多纯正,参加过多少国外的比赛,结果这次比赛第一轮,他家孩子骑的马连续三次拒跳,直接被淘汰了。 那个家长当场就急了,站在场地边骂孩子没用,说“我花这么多钱给你铺路,你就给我拿个倒数?”马因当时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马的前腿,刚碰到马蹄子那匹马就往后躲,他当场就让工作人员把钉蹄师叫过来,拆下马蹄铁一看,马蹄已经被钉歪的蹄铁磨出了血泡。 后来一问才知道,那个家长觉得俱乐部收2000块的钉蹄费是“宰人”,自己在外面找了个给驴钉掌的师傅来给马钉蹄,还振振有词“不就是钉个铁掌,能有什么区别?” 马因当时直接怼了他一句:“你花70万买的车你还知道定期去4S店保养,花70万买的马你连2000块的钉蹄费都舍不得,你这不是爱孩子爱马,你是爱那点说出去有面子的谈资。” 他说做裁判这16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有家长花几万块买定制的骑马服,却不肯花几百块给孩子报个基础的马房课,孩子连给马刷毛都不会;有人特意买了带“马”字的奢侈品配饰去看比赛,连障碍赛的杆碰掉了要扣几分都不知道;还有人张口闭口就是“马术是贵族运动,普通人玩不起”,其实自己连马的耳朵向后背是生气还是开心都分不清楚。 我特别认同马因的一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马术的“贵族”滤镜,其实都是资本刻意炒出来的泡沫,真正的“贵族”从来不是你花了多少钱,而是你对另一个生命的尊重,是人和马之间互相托付的信任,这些东西,跟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再神话马术了,它和你楼下的羽毛球馆没什么不一样
很多人听说马因是国家级裁判,第一反应都是“你们玩马术的是不是都特别有钱?”每次他都会笑着摇头:“我现在工资还没你们北京白领高呢,而且我就是想让更多普通人知道,马术根本不是有钱人的专利,它和你楼下的羽毛球、乒乓球没什么不一样,就是个能让人开心的运动而已。” 这两年他一直在做平民马术的推广,在北京的俱乐部开99块钱的公益体验课,不是那种牵着马遛两圈就完事的噱头,是真的教大家怎么跟马打招呼、怎么给马喂吃的、最基础的骑乘姿势是什么,他还在老家昭苏开了免费的马术夏令营,专门收牧区的小孩,给他们提供正规的马术训练。 去年他的公益课上来了个叫小宇的7岁男孩,妈妈是做家政保洁的,一个月工资6000多,要养老人还要养孩子,小宇7岁那年在动物园骑了一次小马,之后每次路过马术俱乐部都扒着栏杆看,妈妈以前以为学马术一年要几十万,根本不敢想,后来刷短视频刷到马因的公益课,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 马因说第一次见小宇的时候,小孩站在马旁边一点都不怕,伸手就去摸马的鼻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主动给小宇申请了俱乐部的公益名额,每次上课只收300块的成本费,还把自己儿子穿小的骑马服送给小宇,今年年初小宇参加北京青少年马术锦标赛U12组的比赛,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他的骑马服袖口还有个补丁,但是他抱着马脖子笑的样子,比那些穿全套定制装备的孩子还要耀眼。 我那天拍了好多小宇的照片,这是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瞬间之一,我们总说“体育面前人人平等”,但太多时候,我们都被资本包装出来的“门槛”吓住了,好像没钱就不配谈热爱,可是马因告诉我,热爱本身,就是最高的门槛,你要是真的喜欢,99块的体验课也能玩得开心,你要是只想炫富,花几百万买马也买不到马术真正的快乐。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让更多“放马娃”能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
去年马因回昭苏选苗子,碰到个14岁的男孩叫巴图,家里是牧民,从小就在草原上骑马,骑的都是没有鞍子的裸马,跑起来比很多俱乐部练了三四年的孩子都稳,但是巴图连正规的马术障碍赛是什么都不知道,马因把他带到北京训练,刚来的时候巴图连电梯都不会坐,进了俱乐部的马厩,看到那些温血马,眼睛都直了。 巴图的天赋好得惊人,第一次骑障碍马,十分钟就跟马熟了,跳30公分的障碍一次都没碰掉杆,练了才8个月,就拿了全国青少年马术锦标赛的亚军,现在已经在备战2028年奥运会青少组的选拔赛了。 “你不知道牧区的孩子对马的感知力有多强,他们从小跟马一起长大,知道马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舒服,这种天赋是城里孩子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马因说,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在昭苏打一个标准的马术训练场,培养更多像巴图这样的牧区孩子,“我们国家的马术运动不应该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能玩,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孩子,才是我们马术运动真正的未来,我不能让钱挡住了他们的路。” 我问他做这件事难不难,他笑着晃了晃手上的伤疤:“12岁我摔下马的时候我爸就说,马都没放弃跑,你怎么能放弃站起来?难怕什么,慢慢做呗,总能做成的。” 那天离开赛场的时候,我看见马因蹲在马厩门口,给当天受惊的那匹栗色马喂胡萝卜,马的脑袋蹭他的肩膀,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风一吹,马厩旁边的格桑花晃啊晃,我突然觉得,我们找了太久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其实根本不用去什么顶级赛场找,就在马因手上叠着的伤疤里,在小宇洗得发白的骑马服上,在巴图在草原上跑起来的马背上。 那些不带任何功利的热爱,那些人和生命、人和运动最纯粹的连接,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样子,而马因做的事,就是在把被泡沫盖住的真实,一点点擦干净,让更多人看见:马术从来不是有钱人的玩具,它是属于所有热爱它的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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