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苏州姑苏区的一个社区露天球场上,我见到了朱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款国家队训练服,手套指尖磨出了两个小破洞,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系护腿板,额头上的汗顺着晒得发红的鬓角往下滴,落在沾了草屑的运动鞋上,要是没人介绍,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社区体育老师没差别的女人,曾经是中国女足的主力国门,拿过3次全运会冠军,代表国家队出场27次,零封对手14次,是当年江苏女足“黄金一代”里最稳的最后一道防线。
从太湖边的野丫头到国家队门前的“铜墙铁壁”
朱端的足球路,起点是苏州太湖边的一个小村子,她小时候就是村里出名的“疯丫头”,放学了书包一扔就跟着村里的男孩子在晒谷场踢野球,一开始踢前锋,跑的比谁都快,后来个子蹿到了1米72,体校的教练来村里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她的身高和反应力,问她“要不要来当守门员?” 那时候朱端连守门员到底是干啥的都不知道,只觉得“能天天踢球就行”,就这么懵懵懂懂进了体校,她跟我讲过一个印象最深的细节:刚练守门的第一个冬天,苏州下大雪,训练场的草皮冻得硬邦邦的,她练侧扑摔了一下午,手套冻得硬得像纸板,脱下来才看到指尖磨破了好几个洞,血和冻僵的皮肤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晚上回到宿舍她躲在被子里哭,想给妈妈打电话说不想练了,结果刚拿起电话,就看到妈妈上周给她寄的包裹里,放着三副缝了加厚绒布的旧手套,妈妈在纸条上写“知道你费手套,给你改了几副,摔的时候别怕疼,妈在家给你熬汤喝”。 就凭着那股不服输的劲,朱端从体校踢到了江苏女足,21岁就入选了国家队,我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她代表国家队对阵日本女足的友谊赛,最后补时阶段日本队前锋单刀突入禁区,所有人都觉得球必进了,结果朱端整个人飞出去把球扑在了怀里,脸重重撞在门柱上,眉骨破了个大口子,血流了一脸都没松手,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怕不怕,她笑着挠头说“那时候哪顾得上怕啊,我站在门里,这门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把球踢进来。”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女足运动员的印象都停留在“能吃苦”“讲奉献”这些扁平化的标签上,但和朱端聊过你才会知道,支撑她们走过十几年枯燥训练、无数次伤病的,从来不是什么空洞的口号,是真的喜欢站在球门里的感觉,是每次扑出必进球时那种从头皮麻到脚尖的爽感,是队友们围过来拍你肩膀说“好样的”时的归属感,这种最朴素的热爱,才是最有力量的。
退役不是退场,她把球门搬到了社区的水泥地上
2017年,朱端因为常年训练积累的腰伤宣布退役,当时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很多:留队当梯队教练,或者去体育系统拿个安稳的行政岗位,就算是去商业俱乐部当青训总监,一年的收入也比现在高好几倍,但她想都没想就选了最“傻”的一条路:回苏州老家,到社区做免费的少儿足球青训。 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理解她,爸妈说她“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以前的队友说她“浪费了国家队门将的名头”,就连刚开始招生的时候,好多家长都不信“前国门会来社区免费教小孩踢球”,以为她是骗子,第一期青训营招了半个月,只招到7个孩子。 我问过朱端为什么非要选这条路,她给我讲了一件事:退役前她回村里探亲,看到村里的小孩放学了要么抱着手机玩游戏,要么就在路上乱跑,连个像样的体育活动都没有,有个小姑娘跟她说“阿姨我也想踢球,但是我们学校没有足球队,也没人教我们”,那一瞬间朱端就想起了小时候在晒谷场踢野球的自己,“我当年能踢出来是运气好,碰到了选苗子的教练,但还有好多喜欢踢球的小孩,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我想给他们搭个台阶。” 朱端的青训营没有门槛,不管男孩女孩,不管有没有基础,只要想来踢都可以来,甚至连装备都是她自己掏腰包买的,我见过她手机里存的照片,第一年办营的时候,社区的场地还是水泥地,她怕孩子摔疼,自己掏钱买了一摞泡沫垫铺在球门边上,夏天太阳大,她每次提前半小时到场地,拎着水桶给地面洒水降温,自己晒得黢黑,以前的队友见了她都笑“你当运动员的时候都没这么黑”,她还开玩笑说“以前队里有队医管着不让晒,现在我自己说了算,黑点健康”。 去年我去她的青训营探班,碰到了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的妈妈,她拉着朱端的手哭,说浩浩以前有多动症,坐不住,在学校上课十分钟都静不下来,老师建议家长带他多做运动,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把浩浩送了过来,一开始浩浩连球都碰不到,练五分钟就到处跑,朱端专门给他设计了训练游戏,把扑救改成“抓小兔子”,她扔海绵球让浩浩去扑,扑到了就给个小贴纸,攒够10个就能换一副小手套,才练了半年,浩浩不仅能安安静静守40分钟的门,专注力好了很多,去年还拿了苏州市少儿足球邀请赛的最佳门将,连学校老师都夸他像变了一个人。 我见过太多青训机构,一上来就问家长“孩子要不要走职业路”,把成绩、升学率当成唯一的考核标准,好像踢不进职业队,踢球就没有任何意义一样,但朱端的青训营从来不说这个,她跟所有家长都明说:“我不保证你的孩子能进国家队,甚至不保证他能拿什么奖,我只能保证他在这里能玩得开心,能学会摔了自己爬起来,能输得起也赢的漂亮。”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教育,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朱端做的事,就是把被架得太高的足球,拉回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一辈子的“守门人”,守的是普通人的体育梦
现在朱端的青训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已经上初中了,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女孩子,去年女足亚洲杯夺冠之后,有好多个小姑娘穿着王霜的球衣来找她报名,说“阿姨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当国门”,朱端就把自己当年在国家队用的手套拿出来,给每个小姑娘都签上名,跟她们说“只要你喜欢踢,不管以后当不当国门,阿姨都教你”。 除了教孩子踢球,朱端现在还拍起了短视频,专门给业余足球爱好者科普门将的基础技巧:怎么侧扑不会摔断胳膊,怎么选适合自己的手套,业余比赛守门的时候有什么小技巧……她的视频没有花里胡哨的剪辑,就是站在社区的球场上对着镜头演示,评论区里全是全国各地的业余门将打卡,有人说“跟着朱姐学了半个月,上周比赛我扑了三个点球,队友都喊我门神”,还有人说“我以前总觉得守门是专业人干的事,现在才知道我们普通人也能玩”。 去年苏州疫情的时候,朱端还组织青训营的家长和孩子一起当志愿者,给社区的独居老人送物资,她跟孩子们说“体育教给我的不只是怎么赢球,还有责任感,你有能力的时候,就要多帮别人一把”,有个孩子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球星卡都拿出来卖了,换了钱买了口罩捐给社区,孩子妈妈说“以前他总把这些卡当宝贝,现在说要给需要的人,这都是朱老师教的”。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重振三大球”,要发展体育产业,很多人一提到这个就想到要办多少顶级赛事,要签多少大牌球星,要卖多少周边产品,但其实体育最基础的工作,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在社区的水泥地球场,在学校的土操场,在一个个像朱端这样愿意扎根下来的基层教练手里,没有这些人往下扎根撒种子,再高的大楼都建不起来。 前几天我和朱端聊天,有人给她发了一个邀请,请她去一个商业活动当嘉宾,出场费比她三个月青训营的投入都高,她直接拒了,我问她亏不亏,她指着球场上跑的满头汗的孩子们笑:“你看他们刚才赢了小比赛,抱着奖杯蹦的样子,比我当年拿全运会冠军的时候还开心,这有什么亏的?” “我当运动员的时候,守的是国家队的球门,不能让对手把球踢进来;现在我当青训教练,守的是这些孩子的足球梦,不能让他们连喜欢踢球的机会都没有,我这一辈子啊,都是守门人,这活儿,我得干一辈子。” 那天夕阳落在球场上,朱端站在球门边上,举着哨子喊孩子们集合,阳光给她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和十几年前她站在国际赛场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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