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一个周六,大连金普新区的致行足球公园刮着5级北风，场边的广告牌被吹得哗哗响，我裹着厚羽绒服站在场边等了十分钟，才看见那个穿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训练服的老头，蹲在草皮上给面前穿1号门将服的小男孩系鞋带，他的膝盖有球员时代留下的旧伤，蹲下去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系完之后扶着小孩的肩膀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小孩头上的防护头盔：“待会扑救的时候别用硬接地，昨天教你的缓冲动作忘了？”
这个老头就是徐弢,曾经的中国国家队主力门将，后来的国字号序列守门员总教练，现在是这家青训机构的创始人，手下管着300多个从6岁到14岁的小球员，那天他从早上6点到下午5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挨个场地转，看到哪个小孩动作不对就上去纠正，嗓子都喊哑了，身边的教练跟我说，徐指导这状态已经持续快7年了，除了春节休息3天，剩下的时间天天泡在球场上。
站在国门线的12年，他尝遍了中国足球的“难”
徐弢的足球生涯,几乎就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足球的缩影，1985年他入选国奥队，1992年正式成为国家队主力门将，跟着队伍打过亚洲杯、世预赛，拿过亚洲杯季军，也尝过伊尔比德惨案的苦。
我问他球员时代最难忘的比赛是哪场,他想都没想就说1993年世预赛输给也门的那一场：“那场比赛我全场就碰了两次球，一次是开场开大脚，一次是把对面的远射从球网里捡出来，我们全场压着对面打，20多脚射门一个没进，人家就一脚打门，还进了，我在更衣室坐了三个小时，手上的门将手套都被我捏烂了，那时候我就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身体、技术都比对面好，偏偏要输这种不该输的球？”
这个问题他想了快10年,直到退役后当守门员教练才慢慢找到答案，他先后带过江津、刘云飞、曾诚三代国门，在国字号教练席上待了15年，见多了成年球员的“顽疾”：“比如曾诚刚进国家队的时候，下地动作总是慢半拍，我给他调了半年才调好，后来他跟我说，小时候教练为了出成绩，让他硬扑不教缓冲，动作练变形了，12岁之前没纠正过来，之后就得花十倍的功夫掰，还有的门将一到关键比赛就手软，根本不是技术问题，是小时候从来没受过心理建设，教练只看你一场扑了多少个球，不管你会不会抗压。”
那时候他就动了搞青训的念头：“我在成年队给球员‘擦屁股’，补小时候落下的功课，补来补去也只能补个及格分，与其这样，不如从小就把基础打牢，这才是中国足球的根本。”
砸了800万搞青训，他说“这钱花得比拿冠军爽”
2017年,徐弢辞掉了国字号守门员总教练的职务，回了老家大连，这个决定刚说出来，家里家外全是反对声：老婆跟他吵了快一个星期，说他放着年薪百万、名声好听的工作不干，回来搞青训纯属“吃饱了撑的”；以前的队友也劝他，青训是个赔本买卖，投入大、见效慢，搞不好还得惹一身骂。
徐弢跟老婆拍了胸脯：“儿子留学的钱我不动，我拿自己这么多年的积蓄搞，赔了我以后再也不碰足球。”他跑了三个多月找场地，大连前些年很多老球场都被拆了建商品房，最后终于找到一块废弃的老运动场，杂草长到半人高，看台的水泥都裂了缝，他前前后后投了800多万，铺天然草皮、装照明系统、修看台、买训练器材，2018年春天，青训营终于开起来了。
一开始招不到学生,家长都觉得踢足球没出路，耽误学习，徐弢就跟着教练挨个去小学门口发传单，碰到有天赋的小孩就跟着人家家长回家做工作，有个住在金州农村的小男孩叫浩浩，爸妈都是在工地打工的农民工，家里条件不好交不起培训费，但是小孩反应速度比同龄人快一倍，是个当门将的好料子，徐弢第一次见他就跟他爸妈说：“这孩子我免费带，培训费全免，每个月我还给他补2000块钱生活费，你们就让他来练，练不出来我负责给他找学校上学。”现在浩浩13岁，去年拿了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U13组的最佳门将，已经被大连人俱乐部的U14梯队预定了，今年过年的时候浩浩爸妈拎着一筐土鸡蛋来谢他，他推了半天没推掉，转头就给营里的小孩分着吃了。
2021年冬天,大连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雪，青训营的草皮被冻得硬邦邦的，还有几处被积雪压坏了草根，徐弢带着三个教练，半夜两点扛着铲子去扫雪，拿家用的吹风机一点点吹草叶上的冰，扫到早上六点，几个人的手都冻得没知觉了，徐弢直接发烧到39度，但是当天上午的训练他还是准时到了，裹着两层羽绒服坐在场边，拿着战术板给小孩讲动作，身边的教练劝他回去休息，他说：“草皮坏了可以修，但是小孩的训练不能断，一天不练，三天都补不回来。”
现在青训营已经有300多个学员了,先后有17个小孩进了职业俱乐部的梯队，还有3个入选了国少队的集训名单，徐弢说：“我这辈子拿过很多冠军，甲A的、亚洲杯的、全运会的，但是都不如看到我带的小孩穿着国少队服拍照的时候开心，这800万花得值，比拿任何冠军都爽。”
别人骂中国足球的时候，他在地里“种”希望
现在网上一提到中国足球,几乎全是骂声，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救了，徐弢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不生气，他说：“骂得对，国家队成绩不好，我们这些搞足球的都有责任，但是光骂没用啊，你得有人去做事，不然永远好不了。”
去年有个中超俱乐部给他开了240万的年薪,邀请他去做俱乐部的守门员总监，工作轻松待遇又高，他直接拒绝了：“我现在带的这批U10的小孩，再过6年就能踢职业了，我走了谁带他们？中国足球缺的不是拿高薪的教练，是能蹲下来陪小孩长大的人。”
我在青训营采访的时候,翻到过徐弢的手机，相册里存了3000多个视频，全是小球员的训练录像，每个视频都标了名字和日期，哪个小孩最近扑救动作有问题，哪个小孩反应速度提高了，他张口就来，他现在每天的作息是早上5点半起床，6点到球场检查草皮和器材，7点半带U8的小孩做游戏练反应，下午给U12的门将上专项课，晚上还要整理每个小孩的训练日志，经常忙到11点才回家，他的腰和膝盖都是年轻时候留下的旧伤，有时候站久了就得扶着栏杆缓半天，但是他从来没说过要休息。
作为跑了十年足球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足球圈的人：有拿千万年薪却在场上散步的国脚，有对着媒体喊口号却从来没去过一次青训营的管理者，有靠卖球员赚差价的青训贩子，但是徐弢是最让我动容的一个，他今年58岁，本来可以拿着高薪安安稳稳等退休，或者去个俱乐部当顾问，轻轻松松赚大钱，但是他偏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砸了自己的积蓄，每天泡在泥地里带小孩。
很多人说中国足球要崛起,要请大牌教练，要搞归化，要砸钱搞联赛，但是在我看来，中国足球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天降的巨星，也不是什么世界级的名帅，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徐弢这样，愿意把根扎在青训里，愿意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慢慢等小孩长大的人，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但是喊口号的人多，真正蹲下来给娃娃系鞋带的人少，徐弢做的事情，看起来很小，但是却是中国足球最需要的“根基工程”。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开头看到的那个系鞋带的小男孩跑了过来，给徐弢递了一瓶温的矿泉水，仰着小脸说：“徐爷爷，我刚才那个侧扑是不是做对了？我以后也要当国门，拿世界杯冠军。”徐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做得对，好好练，爷爷等着你当国门的那天。”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绿油油的草皮上，徐弢以前守的是国足的球门，要把对方的球挡在门外；现在他守的是中国足球的“根门”，要把好苗子留下来，把基础打牢，这条路很难，可能要走十年二十年，可能他这辈人都看不到中国足球拿到世界顶级成绩的那天，但是他说：“我这辈子就跟足球耗上了，我守了一辈子门，总得给后面的人留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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