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波特兰采访当地低收入社区的青少年篮球联赛,在东南区一个连顶棚都漏雨的社区球馆里,第一次见到了梅耶斯·伦纳德,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灰色训练服,帽檐压得很低,蹲在地上给一个穿12号利拉德球衣的小胖子系鞋带,旁边七八个半大的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要他演示之前教的三分投篮动作,如果不是他2米16的身高在人群里太扎眼,我根本认不出这是当年和利拉德并肩打过西部决赛、拿过4年4100万美金合同的NBA内线炮台,那天活动结束后他坐在球馆外的台阶上喝水,额头上的汗顺着胡茬往下滴,和我聊天的时候语气很轻:“我以前总觉得站在NBA的聚光灯下才叫成功,现在才知道,能让这些连篮球都买不起的小孩有球打,才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曾经的天之骄子,一步走错跌入谷底
梅耶斯的前30年人生,完全是标准的美国体育励志片模板,他出生在伊利诺伊州一个只有1200人的小镇,父亲是当地的消防员,在他6岁那年执行任务时牺牲,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拉扯他和哥哥长大,从小就比同龄人高一头的梅耶斯很早就展现出了篮球天赋,高中时已经是全州闻名的五星内线,大学读了伊利诺伊大学,大二就能场均贡献13.6分8.2篮板,2012年NBA选秀大会上,开拓者在首轮第11顺位把他摘走,和同届的利拉德成了队友。
在开拓者的7年,梅耶斯虽然不是绝对核心,但靠着稳定的三分投射和硬朗的球风,成了波特兰球迷很喜欢的角色球员,2019年西部半决赛打掘金,他单场投进8记三分拿到30分12篮板,帮开拓者把系列赛拖进抢七,最后一路打进了西部决赛,那场比赛之后,波特兰当地的超市里都摆上了印着他头像的苏打水,走在路上随时有球迷找他签名,他当时在采访里说:“我从一个小镇出来的穷小子,能走到今天,全是篮球给我的馈赠。”
谁也没想到命运的转折来得那么快,2021年,已经转会到热火的梅耶斯在家直播玩《使命召唤》,情绪激动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反犹 slur ,整个互联网瞬间炸锅,NBA官方迅速做出处罚:禁赛一周,罚款5万美金,热火直接官宣把他裁掉,所有和他签约的品牌一夜之间全部终止合作,甚至有极端网友给他寄死亡威胁信,要求他永远离开体育圈,我当时和一个在NBA做球探的朋友聊天,他说那段时间哪怕梅耶斯愿意签10天短合同,也没有任何球队敢要他:“不是他球技不行,是他犯的错太触碰公众底线,球迷不接受,赞助商更不会允许球队冒这个险,他的NBA生涯基本上已经判死刑了。”
那段时间梅耶斯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3个月,不敢出门,不敢看新闻,连手机都不敢开,他后来和我说,那段时间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翻以前打球的照片,翻到父亲生前给他买的第一个篮球,好几次想把球剪碎,再也不碰篮球:“我觉得我把所有东西都毁了,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培养我的教练,对不起所有喜欢过我的球迷,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回到了最初的篮球场
最先劝他走出家门的是他的妻子Elle,Elle是他的高中同学,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身价千万,也陪他跌入谷底,Elle和他说:“你靠篮球得到的一切,现在也可以从篮球开始补回来,别躲在家里,去社区的球馆看看,那里有很多小孩需要你。”
一开始梅耶斯不敢去,怕被人认出来骂,就戴了口罩和帽子,偷偷去家附近的社区球馆帮忙捡球,给小孩递水,没过多久就有人认出了他,一开始确实有人对着他吹口哨,说难听的话,还有人举着牌子让他滚出球馆,直到有一天,一个犹太裔的中年男人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那个男人是当地一所中学的篮球教练,他说:“我知道你犯了错,我也很生气,但是如果你真的想悔改,就用行动证明,而不是躲在这里捡球,你会打球,有那么多经验,为什么不教这些小孩打球?”
那天之后,梅耶斯就成了社区球馆的义务教练,一开始只有七八个小孩愿意跟他学,他自己掏钱给小孩买篮球、买球衣,甚至给家里远的小孩出打车钱,他还专门去犹太社区的学校做公开道歉,参加反歧视公益活动,花了半年时间跟着历史学家学习犹太文化,了解二战时期的大屠杀历史,慢慢的,来上他课的小孩越来越多,从7个变成70个,再变成200多个,覆盖了波特兰12个低收入社区。
我去年参加的那个“梅耶斯篮球周末”,就是他发起的免费青少年篮球活动,已经办了三届,当天来了3000多个小孩,其中还有20多个犹太裔的小孩,和十几个坐轮椅的残障儿童,我采访了一个叫雅各布的11岁犹太裔小男孩,他爸爸是当地的犹太教会工作人员,一开始坚决不让他来上梅耶斯的课,后来陪他来听了一次,看到梅耶斯专门在课上加了10分钟的“尊重教育”,给小孩讲自己犯错的经历,告诉他们说话要负责任,不要用语言伤害别人,他爸爸才松了口,雅各布举着手里梅耶斯给他签的篮球,笑得很开心:“梅耶斯叔叔说他犯过错,所以要教我们不要犯一样的错,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三年时间里,梅耶斯没赚过一分钱,还倒贴了200多万美金,他把之前打球攒的大部分积蓄都投到了社区体育项目里,不仅开免费篮球课,还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提供运动奖学金,帮残障儿童买运动辅具,去年他还联系了利拉德、CJ·麦科勒姆这些前队友来活动现场站台,帮小孩们争取到了更多的赞助资源。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造神而是救赎
我之前一直觉得,犯了原则性错误的人不值得被原谅,尤其是梅耶斯这种触碰了族群歧视红线的公众人物,就应该永远被封杀,再也不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直到我在那个漏雨的社区球馆里,看到他蹲在地上给残障小孩调整轮椅上的投篮支架,陪那个小孩投了20分钟,小孩终于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全场的小孩都在欢呼,那个画面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们反对歧视、抵制错误言论的本质,是为了减少伤害,而不是把犯错的人一棍子打死,让他永远没有弥补的机会,体育圈从来不是完美的神坛,有太多曾经犯过错的人,靠着体育完成了自我救赎:泰森早年入狱,出狱之后投身公益,帮助了无数问题少年走上正途;阿泰斯特当年制造了奥本山宫殿事件,后来改名为慈世平,花了十几年时间做青少年心理健康公益,成了NBA官方的公益大使,这些人犯的错都不轻,但他们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找公关洗白,而是实实在在用行动弥补,最后重新获得了大家的尊重。
梅耶斯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卖惨博同情,更没有想着靠流量快速翻身,他被封杀之后,有不少网红公司找他,说愿意帮他洗白,只要他卖惨带货,很快就能赚回损失的钱,被他直接拒绝了,他和我说:“我犯的错是我一辈子的污点,我没资格卖惨,也不指望所有人都原谅我,我现在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洗白自己,只是想把我从篮球里得到的温暖,还给更多人。”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觉得只有拿金牌、拿总冠军、赚几千万的年薪才叫成功,那些在社区教小孩打球、在学校当体育老师的人,好像就低人一等,但梅耶斯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也不是名利,而是连接人、温暖人、改变人,一个站在NBA总决赛舞台上的梅耶斯,可能能给球迷带来几场精彩的比赛,但一个在社区球馆教小孩打球的梅耶斯,能给几千个小孩的人生埋下热爱体育的种子,能让这些小孩学会尊重、学会坚持、学会为自己的错误负责,这价值可比拿一个总冠军高多了。
给所有体育从业者的一课:流量和光环,永远抵不过脚踏实地的温度
梅耶斯的故事,其实也给现在的体育圈提了个醒,现在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有太多体育明星把体育当成了捞钱的工具,稍微出点成绩就疯狂接代言、上综艺,连训练的时间都没有,犯了错之后就找公关洗白,粉丝还拼命护着,说“哥哥成绩好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之前接触过国内一家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花了几百万找了一个打过CBA的球员当代言人,结果那个球员一年只来机构两次,每次拍个照就走,机构收家长几万块的学费,小孩连正规的训练都学不到。
对比之下,梅耶斯现在每周至少去三次社区球馆,每次待4个小时以上,球馆里200多个常来的小孩,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小孩的家庭情况,知道哪个小孩有哮喘不能剧烈运动,哪个小孩的梦想是打进WNBA,我在篮球周末活动现场看到,有个12岁的小女孩,爸爸是非法移民,家里很穷,连一双合适的篮球鞋都买不起,梅耶斯资助她去参加全国的青少年篮球比赛,还给她妈妈找了一份球馆的后勤工作,小女孩说她以后想当篮球教练,像梅耶斯一样帮助更多穷小孩打球,你看,这就是体育的传承,比任何流量、任何代言都有意义。
今年年初,有好几支NBA球队给梅耶斯发了试训邀请,想让他重回赛场,都被他拒绝了,他说他现在的工作比打NBA更有意义:“我以前打球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梦想,现在我是为了实现更多小孩的梦想,我这辈子已经打过NBA了,没有遗憾了,现在我只想守着这些小孩,看着他们长大。”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可能像梅耶斯一样,一失足跌到谷底,关键是你有没有勇气爬起来,用行动弥补自己的错误,而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它永远愿意给努力的人第二次机会,不管你以前拿过多少冠军,还是犯过多大的错,只要你愿意脚踏实地站在球场上,愿意把篮球的温度传递给更多人,你就永远值得被尊重,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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