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杭州气温冲上35度,我在拱墅区朝晖街道的露天篮球场见到张思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系鞋带，洗得发白的12号中国男篮球衣后摆掖在运动短裤里，露在外面的胳膊晒得黢黑，腕上还留着一道明显的旧疤痕，身边的场地上，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抱着篮球拍得咚咚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排拎着运动包的年轻人，见他抬头就喊：“杰哥，小孩课啥时候结束啊，我们等着开3v3局呢！”
这是张思杰扎根社区做基层体育的第5年,认识他的人有的叫他“张教练”，有的喊他“杰哥”，还有一帮跟着他练球的小孩偷偷叫他“奥特曼哥哥”——谁课上表现好，就能拿到他奖励的奥特曼卡片，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年薪百万的职业教练，可张思杰是为数不多让我觉得“真正摸到了体育本质”的从业者。
19岁那年摔断的手腕，给我上了体育的第一课
张思杰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95年出生的他从小就是泡在球场长大的，高中拿过杭州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MVP，18岁考上浙大体育系的时候，他的梦想是进CBA青年队，以后打职业联赛，“那时候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所有没赢的比赛都是白打”。
变故发生在19岁那年的民间篮球赛决赛,最后30秒两队打平，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右手腕粉碎性骨折，医生给他下的诊断是：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对抗训练，打职业的路彻底断了。
“那半年我把所有篮球都扔了，球衣球鞋全捐了，刷到篮球比赛的视频就直接划走，觉得自己这辈子跟体育没关系了。”张思杰说，直到以前的球友喊他去一场社区公益篮球赛当裁判，他想着没事干就去了，那场球他遇见了老周，老周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细一圈，走路都有点晃，却穿着一双磨破了边的篮球鞋，在场上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投三分却特别准，那场球老周所在的队输了20分，下场的时候他却笑得特别开心，抱着一瓶冰可乐跟张思杰说：“今天投进3个三分，赚了！比在家躺沙发上刷一下午手机舒服多了。”
那天张思杰坐在场边看了一下午球,场上的球员有大腹便便的中年餐馆老板，有戴着厚眼镜的程序员，有刚放暑假的高中生，还有两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球技都算不上好，有人运球能砸到自己的脚，有人投十个球十个三不沾，可不管进不进球，大家都在喊“好球”，输了的队就凑钱买西瓜给赢的队吃，没有骂队友的，也没有因为判罚吵架的。
“我那时候突然就醒了，我之前盯着的都是职业体育的塔尖，觉得只有拿金牌、当明星才叫搞体育，可是塔尖就那么点位置，底下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他们就不配喜欢体育吗？”那天我跟张思杰坐在球场边聊天，他拧开一瓶冰矿泉水灌了大半瓶，眼睛亮得很，“老周那句话点醒我了，体育的第一意义从来都不是胜负，是快乐，是健康啊。”
这是张思杰上的第一堂“社会体育课”，也是他后来选择做社区体育的最初动因，作为一个跑了多年体育线的记者，我其实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总在吐槽年轻人不爱运动、小孩体质差，可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给普通人留够“不用赢也能玩”的空间，职业体育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可基层体育本该是给所有人的礼物，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打得好，只要你愿意上场，你就能拿到这份礼物。
3年攒了2000个“编外学员”，我最骄傲的不是出了好苗子
2020年疫情之后,朝晖街道的社区工作人员找到张思杰，问他能不能帮忙组织大家做做运动，好多居民宅了几个月，体重涨了十几斤，还有不少小孩天天在家玩手机，视力下降得厉害，张思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找街道租下了这块闲置的露天篮球场，先开了免费的儿童篮球启蒙课，一开始只招到5个小孩，8岁的浩浩是其中最让他头疼的一个。
“那时候浩浩才1米3，体重就有120斤，跑两步就喘，拍10个球能掉8个，练10分钟就蹲在地上哭，说太累了不想练。”张思杰说，浩浩爸妈是附近菜市场卖菜的，平时忙得顾不上管他，小孩天天在家吃外卖看动画片，自卑得很，体育课都躲在树后面，不敢跟其他小朋友玩，张思杰专门给浩浩设计了“游戏化训练法”：把奥特曼贴纸贴在球场的不同位置，拍球走到贴纸那就能拿一张，投进一个篮就给一张满星卡，就这么练了半年，浩浩瘦了20斤，去年还打了杭州市社区篮球联赛U8组的比赛，最后3秒投进了制胜的打板球，下场的时候浩浩抱着张思杰哭，他爸妈站在场边，手里的菜都没来得及放，也跟着掉眼泪，后来浩浩妈妈特意给张思杰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草莓，说小孩现在上课都主动举手当体育委员，回家还主动帮着搬菜，整个人都开朗了。
小孩的课火了之后,张思杰又开了免费的“下班球局”，规则只有两条：不准骂队友，不准耍小动作，不管会不会打，来了就能加，我上个月还凑过一次局，有个叫小夏的姑娘刚毕业一年，做电商设计的，之前天天加班到凌晨，得了轻度抑郁，朋友拉着她来打球，第一次上场运着球都能摔，大家不仅没笑，还都给她鼓掌，后来她投了个三不沾，全场喊得比进了绝杀还热闹，现在小夏已经成了球局的固定组织者，每天提前半小时来给大家订水、安排场地，朋友圈再也没有发过emo的内容，前不久还去跑了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
现在张思杰的“编外学员”已经有2000多个了，其中1200多个是小孩，800多个是成年人，还有3个小孩被杭州市体校选走了，可张思杰说他最骄傲的从来不是出了多少好苗子：“有个快递小哥之前天天腰痛，来打了3个月球，腰不疼了，每次来都给我带瓶冰饮料；有个退休的王阿姨之前膝盖不好，出门要拄拐杖，我后来开了柔力球课她来练，现在都能跟老伴去爬半山了；还有好多外来务工者的小孩，上不起几百块一节的篮球培训班，在我这免费学，也能跟其他小孩一样上场打球，这些事，比选走10个好苗子都让我开心。”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商业体育培训机构,张嘴闭嘴就是“我们的学员拿了多少奖”“我们的教练是前职业球员”，一节课收费三四百，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可张思杰的课，小孩启蒙课全免费，进阶课一个月才收200块，成人球局完全免费，老年柔力球课一节课收5块钱，刚好够付场地费，他说：“我做的是基层体育，要是把门槛抬那么高，普通人进不来，那我做这事还有啥意义？”
被骂“不务正业”的第5年，我看见体育最珍贵的是连接
张思杰的这条路走得其实不算顺,一开始家里人特别不理解，爸妈说他浙大体育系毕业，不去当体育老师，不去考公务员，天天在球场晒得跟黑炭一样，赚的钱还没当老师的同学一半多，纯属不务正业，前两年还有个家长来找他闹事，说自己家小孩在他这练了一年没进市队，说他是骗子，要他退学费，还有一次组织社区篮球赛，两个队因为一个判罚吵起来差点动手，张思杰站在中间劝架，被人推了个趔趄，旧伤复发，手腕疼了整整一周。
“那时候也动摇过，想着不然就去考个老师算了，安安稳稳的，何必遭这个罪。”张思杰说，真正让他坚定走下去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那时候杭州下大雪，球场结了厚厚的冰，他早上6点就拿着铲子去铲冰，想着铲完9点还要给小孩上课，铲了没十分钟，就看见浩浩扛着个小铲子跑来了，后面跟着老周、小夏，还有十几个学员，有大人有小孩，都拿着铲子来帮忙，大家铲了一个多小时，手都冻得通红，铲完之后大家打了场雪仗，还凑钱买了热腾腾的包子豆浆，坐在球场边吃，那天张思杰的妈妈刚好来给他送衣服，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回家之后跟他说：“你想做就做吧，妈不拦你了。”
去年社区搞邻里节,张思杰的学员自发组织了一场篮球赛，老周给张思杰送了个锦旗，上面写着“球场摆渡人，邻里贴心人”，那天张思杰站在台上，拿着锦旗半天说不出话，他说以前觉得体育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打比赛赢了就是自己厉害，现在才明白，基层体育最大的价值是连接：以前住在同一个小区的人，住了十年都不认识，现在打几场球就成了朋友，谁家有事大家都主动帮忙，小孩放学没人接，球友顺路就接回来了，老人在家没人照顾，旁边的球友下班就过去看一眼。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特别宏大的词，要拿多少奥运金牌，要办多少国际大赛，可认识张思杰之后我才明白，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这些露天的社区球场上，在这些普通人为了快乐奔跑的脚步里，当每个小区都有一块免费的球场，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毫无压力地上场，每个小孩都能免费摸到篮球，我们的体育才算真正落到了地上。
我想做一辈子的基层体育人，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运动的门槛
现在张思杰已经在拱墅区开了3个社区运动点,除了篮球，还加了羽毛球、乒乓球、柔力球，最近还在筹备专门给残障人士开的运动课，他的收入不算高，每个月到手七八千，比身边进企业、当老师的同学少了一半，可他特别满足：“我现在的女朋友是之前的学员，是个护士，特别支持我，偶尔还来球场给大家当义务队医，我赚的钱够花，还能帮到这么多人，比赚大钱舒服多了。”
我问他以后有没有想过搞连锁培训机构,赚大钱，他笑了笑说：“赚大钱谁不想啊？可我要是把课价涨到几百块一节，那些菜市场摊主的小孩、快递员的小孩，就上不起了，我不想做那种只为有钱人服务的体育，我就想做普通人的体育，让收入不高的人也能玩得起，让不会打球的人也敢上场。”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球场的灯亮了起来，小孩的课结束了，年轻人们喊着上场打球，场边的长椅上，几个老人在练柔力球，浩浩拿着篮球跑过来，给张思杰递了一根冰棒，风一吹，夏天的热气散了不少，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大家的笑喊声、裁判的哨子声混在一起，特别有烟火气。
张思杰咬了一口冰棒,指着场上的人跟我说：“你看，这就是我心里最好的体育的样子，没有闪光灯，没有领奖台，没有输赢的压力，每个人站在这，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健康，我这辈子就想做这样的事，当一个普通人的体育摆渡人，把运动的快乐，送到每一个想伸手的人手里。”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思杰已经脱了外套上场打球了，12号球衣在灯光下特别显眼，我突然想起奥林匹克之父顾拜旦说过的话：“奥林匹克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正如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凯旋，而是战斗。”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英雄，可张思杰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真正把体育的光送到普通人身边的人，他们才是全民健身最扎实的根基，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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