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湖南衡阳老家办事,傍晚吃完饭绕着滨江公园散步,老远就听到篮球场传来的欢呼声,我本身打了10年野球,脚不自觉就往那边挪,挤进去一看,场上最扎眼的是个穿30号勇士队服的小孩,左手臂只有半截,正对着比他高一个头的成年防守人做胯下变向,一个后撤步拉到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篮球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瞬间炸了,一群小孩举着矿泉水瓶喊“小宇牛逼!”
那场3v3最后是小宇这边赢了,他下场的时候满头大汗,右手腕上的库里绿色腕带都湿得透透的,左手的半截手臂上还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库里纹身贴,我递给他一瓶冰可乐,他腼腆地接过去,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今年14岁,三岁的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左小臂,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爱上打篮球,每天放学之后要在球场泡2小时,回家还要对着墙拍1小时球,周末早上6点就起床练体能。“我妈一开始不让我打,说别人会笑话我,后来我打了半年,她来看我打了一次球,看到所有人都给我鼓掌,转头就给我买了这双库里的鞋。”他抬了抬脚给我看脚上的球鞋,鞋边都磨破了,看得出来是常穿。
他说上个月刚去参加了湖南省残运会青少年组的篮球赛,拿了亚军,现在每周六都要坐1小时大巴去市体校跟专业教练练球,目标是下次拿省赛冠军,以后能进国家队打残奥会。“以前我总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但是打球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跑得比他们快,投得比他们准,我啥都不差。”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我们念叨了好久的“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概念,就是这些在街头球场摔得满身是伤,却依然抱着球不肯走的少年啊。
别再说中国体育的未来只在体校了:野球场里藏着最野的种子
我小时候打球的时候,总被长辈念叨“打球能当饭吃吗?有这时间不如多做两道题”,那时候我们默认,要走体育这条路,就得从小进体校,层层选拔,熬到进省队、国家队,拿了金牌才算出人头地,不然就是“不务正业”,那时候野球场上的小孩,大多都是偷偷跑出来玩的,书包扔在球场边,打一会儿就要张望有没有家长过来抓,更别说什么打职业的梦想了,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就说小宇,他没进体校之前,就是自己在野球场跟着成年人打球练出来的,后来打路人王的少年组比赛,被市体校的教练一眼看中,主动找过来要带他训练,现在的小孩,只要你真的有天赋,真的热爱,根本不愁没人看见:抖音上发两个打球的视频,可能就会被专业教练注意到;各地的民间赛事遍地都是,从路人王到耐高,从城市业余联赛到青少年锦标赛,只要你想打,总有适合你的舞台。
我前阵子刷到一个视频,云南大山里的一群小孩,自己在泥地上建了个简易篮球场,绑个竹筐当篮架,拍的打球视频火了之后,有人给他们捐了专业的篮球架和场地,还有CBA的教练专门过去给他们做指导,现在那群小孩里已经有两个被送到省里的青少年篮球俱乐部训练了,放在二十年前,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大山里的孩子,连个正规的球场都摸不到,哪有机会走体育这条路?
我始终觉得,精英选拔的模式能选出尖子,但全民热爱的土壤才能长出整片森林,以前我们的体育人才池里,只有体校选拔出来的那一小撮人,现在这个池子正在无限扩大:街头的滑板少年,雪场里的单板小孩,海边的冲浪爱好者,甚至小区里每天跳操的阿姨,都是这个池子里的一部分,基数大了,出尖子的概率自然就高了,以前我们觉得攀岩、冲浪这些小众项目我们根本拿不到奖牌,现在巴黎奥运会上,00后小将已经能站在决赛的赛场上了,这就是土壤厚了的最好证明。
我见过最棒的体育教育,是把“赢”的定义还给孩子
我闺蜜林晓的儿子毛豆今年10岁,学花样滑冰已经3年了,前两年每次见到毛豆,他都皱着个小脸,林晓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让毛豆拿名次,给他报了最贵的私教课,每天逼他练4小时,跳不好就骂,好几次毛豆练到脚流血都不敢说,去年冬天,毛豆在赛前训练的时候摔骨折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他拉着林晓的手说“妈妈我不想滑冰了,我好累”,林晓那时候才慌了。
后来冬奥会开了,林晓带毛豆去北京看了花滑的表演滑,那天羽生结弦挑战4A摔了两次,滑完还是笑着对着全场鞠躬,金博洋滑完对着观众席比了好几个心,还有个加拿大的女单选手,虽然只拿了第8名,滑完之后全场观众给她唱生日歌,她抱着教练哭了好久,毛豆坐在观众席上也哭了,他跟林晓说“原来滑冰不是只有拿第一才厉害啊”。
从那之后林晓再也不逼毛豆拿名次了,只要他喜欢,滑多久都行,现在毛豆每周滑三次,还自己编了一套“奥特曼滑冰”的动作,滑到一半就要比个奥特曼打怪兽的手势,上次在俱乐部的表演赛上,他滑完之后全场的小朋友都在喊“奥特曼加油”,虽然没拿奖,他下来之后抱着林晓蹦了好久,说“妈妈我今天特别开心”,前阵子他跟林晓说,以后长大想当花滑教练,教小朋友滑各种各样有意思的动作,不用非得拿冠军。
我之前在体校采访的时候,跟一个干了30多年的老教练聊过,他说以前带队员,第一堂课讲的就是“要拿金牌,要赢”,赢不了就是失败,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父母,但现在他带00后、10后的小队员,第一堂课讲的是“你喜不喜欢这个项目”,以前我们总把体育等同于“赢”,等同于金牌,拿不到冠军的运动员好像就没有价值,连自己的付出都要被否定,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开始为苏翊鸣的快乐滑雪鼓掌,为羽生结弦挑战4A的勇气欢呼,为那些没拿奖牌却拼尽全力的运动员呐喊,我们终于意识到,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热爱,是突破自我,是快乐。
当我们把“赢”的定义还给孩子的时候,他们才会真的爱上体育,才会走得更远,你看现在的顶尖运动员,全红婵说“我就是喜欢跳水,跳下去的感觉特别爽”,苏翊鸣说“我滑雪就是因为好玩,拿奖牌是额外的惊喜”,他们不是为了拿金牌才去练的,是因为热爱才坚持到了拿金牌的那天,这种发自内心的热爱,比任何外界的压力都更有力量,这才是未来体育最核心的竞争力。
当“体育”不再是少数人的标签,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的开始
我家住在杭州的一个老小区,去年小区改造,我作为业主代表去提意见,提了好几次想要建个篮球场,本来以为没希望,没想到最后改造方案出来,不仅建了半场的塑胶篮球场,还加了两个羽毛球场,一个乒乓球室,小区旁边的空地上还修了200米的塑胶跑道,装了各种健身器材。
现在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小区的运动区就特别热闹:大爷大妈在打太极、打乒乓球,年轻人在打球、跑步,小孩穿着轮滑鞋在跑道上窜来窜去,上个月社区办了第一届邻里运动会,从3岁的小孩到70多岁的老人都能报名,项目除了乒乓球、羽毛球这些常规的,还有跳绳、踢毽子、拔河,甚至还有广场舞比赛,最后拿乒乓球赛冠军的是72岁的张大爷,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08年奥运会中国队的队服,领奖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奖品是个小米运动手环,他现在天天戴着,逢人就说这是他拿的“世界冠军”的奖品。
张大爷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特别爱打乒乓球,那时候整个县城都没有几个正规的球台,他只能在学校的水泥台上打,后来工作了忙,就没怎么打了,现在小区楼下就有球台,每天下午打3小时,高血压都降下来了,“现在日子好了,我们老年人也能享受到体育的好处了”。
以前我们总说“体育强国”,第一反应就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但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只有少数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有地方运动,都有条件运动,你下楼走10分钟就能找到球场,周末想打球随时能找到人组队,小孩想学滑雪、冲浪、攀岩,家附近就能找到俱乐部,不用非得去外地。
我有个学弟阿泽,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最好成绩是省运会100米亚军,后来因为脚踝受伤退役了,刚退役的时候他特别迷茫,觉得除了跑步啥都不会,要么去当体育老师,要么去当健身教练,后来他发现很多小孩体能特别差,跑两步就喘,还有很多高低肩、驼背的体态问题,就开了个儿童体能训练馆,专门教3到8岁的小孩练基础体能,刚开始只有10个学员,现在已经有300多个了,很多家长主动找过来,说小孩练了半年之后吃饭香了,也不怎么感冒了。
阿泽跟我说,他以前觉得体育的未来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现在他觉得,能让更多小孩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才是更重要的未来,现在体育早就不是少数人的事了,职业运动员只是体育产业里很小的一部分,还有赛事运营、运动康复、体育传媒、健身教练、青少年培训,各种各样的岗位,能装下所有热爱体育的人的梦想。
前阵子我在网上看到一个问题:“你觉得中国体育的下一个十年会是什么样的?”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野球场上的小宇,是滑“奥特曼滑冰”的毛豆,是拿了邻里运动会冠军的张大爷,是开体能馆的阿泽。
我们以前总觉得“是很遥远的词,是要等很多年才能到来的事,但其实不是的。“我是未来”从来都不是一句口号,它是小宇投进的每一个三分球,是毛豆滑冰时比出的奥特曼手势,是张大爷打乒乓球时挥出的每一拍,是阿泽教小孩跑步时的每一声鼓励。
前几十年,我们靠着精英体育的模式,在国际赛场上拿了一块又一块金牌,告诉全世界中国人也能把体育搞好,我们正在走一条更宽的路:让体育走进每个人的生活,让每个有热爱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舞台,让每个小孩都能在运动中找到快乐。
这条路可能比拿金牌要慢,要难,但它走得更稳,更远,因为它的根基是14亿普通人的热爱,是藏在街头巷尾的无数个少年的梦想。
下次你路过球场的时候,不妨停下来看看那些奔跑的少年,他们脸上的汗水,眼里的光,就是中国体育最好的未来,哦对了,忘了说,我上周收到小宇的微信,他说他这次市里面的青少年篮球赛拿了MVP,教练说他明年就能去参加全国的残运会预选赛了,他给我发了个他举着奖杯的照片,背后的野球场上,还有一群更小的小孩,抱着篮球在跑。
你看,未来已经来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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