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厂矿家属院送东西,刚拐进主干道就听见熟悉的拍球声和起哄声,抬头就看见那片我打了十几年的露天篮球场:西斜的太阳把暖金色的光铺在篮板上,去年新换的篮板边缘还留着以前掉漆的印子,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孩把书包堆在两边当边界,正为了一个球有没有出界吵得面红耳赤,吵到一半穿24号球衣的小孩投了个空心篮,几个人又齐刷刷喊起好来,跟我们十几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场边看了很久,风卷着杨树叶子飘下来,落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突然就觉得,这些年我去过那么多专业球馆,打过那么多正式或者非正式的比赛,最让我惦记的,还是这片连防滑漆都没有的老球场。
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是我人生第一个体育赛场
90年代末的厂矿家属院,这片篮球场是全院子小孩的天堂,80年代修的水泥地,常年被太阳晒雨浇,裂了好几道缝,缝里还长着几株狗尾巴草,篮筐早年被大孩子扣得有点歪,球网早就烂没了,我们几个小孩凑了五块钱,买了尼龙绳和废铁丝,蹲在场边编了一下午,编出来的网子歪歪扭扭,球投进去的时候会卡一下,但是我们都宝贝得不行,谁要是扣篮把网子扯坏了,要罚买十根冰棒赔给大家。
我第一次摸篮球是刚上初一,发小阿凯他爸给他买了个灰色的橡胶篮球,打了半个月就磨得滑溜溜的,我们俩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往家送,直接冲到场边占位置,那时候我穿的是我妈亲手纳的布鞋,鞋帮子本来就不结实,跑了两个来回就开了胶,我把鞋带解下来缠了两圈系紧,接着跟着大孩子身后跑,那天我抢了个篮板,学着别人的样子往篮筐扔,第一次投了个三不沾,直接砸到场边歇着的张叔头上,我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张叔非但没生气,还走过来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压腕、怎么用腰腹发力,“胳膊别僵,盯着篮筐靠近的那个边,扔”。
我现在都记得那个球飞出去的弧度,擦着篮板边掉进了筐里,整个场子的人都在起哄,阿凯攥着个五毛的橘子冰袋冲过来,冰得我牙都疼,但是那种从脚底板窜到头顶的快乐,我后来打CUBA基层赛投进制胜三分的时候都没再体会过,那时候我们打球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打11个球定胜负,输的一队请所有人吃冰棒,经常为了一个球有没有出界吵到脖子粗,转头下一个球进了又勾着肩膀一起喊好,从来没人真的往心里去。
那时候我们的偶像不是NBA的球星,是院子里开出租车的王哥,他以前是厂队的主力后卫,留着长头发,跳起来能摸到篮筐,每次他交完班抱着球来场边,我们这些小孩都自动围过去当观众,他从来不会嫌我们打得差,打半场的时候故意给我们传球,看到我们投进了比自己进球还开心,我那时候站在场边跟他说“我以后要进NBA拿冠军”,王哥摸了摸我的头,递了半瓶冰矿泉水给我:“那你可得好好练,等你拿了冠军,回这儿给我们表演扣篮。”
那场没打完的半场球,我等了整整12年
我人生最大的遗憾之一,是高三那年没打完的那场半场球。
二模刚出成绩,我们四个玩得最好的哥们约着去打球,说好了打11个球,输的一队请吃通宵烤串,还要把所有科目的错题抄一遍,那天风特别舒服,杨树的树荫盖了大半个场地,我们打到5比3,我们队领先,阿凯刚抢了个篮板要快攻,他妈妈突然慌慌张张跑到场边喊他,说他爸跑长途运输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阿凯手里的球“啪嗒”掉在地上,连挂在栏杆上的外套都没拿,转身就跟着他妈妈跑了,剩下我们三个人站在场边,地上的篮球滚到了水沟边,沾了一圈泥。
那场球就永远停在了5比3,后来阿凯他爸没救回来,他跟着妈妈回了苏北老家,走之前就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球等我回来再打完。”我把他那天掉在地上的那个磨掉了皮的斯伯丁篮球擦干净,塞在了我家衣柜的最顶上,一放就是12年。
后来我上大学,顺理成章进了院队,打CUBA的基层赛,我们有专业的室内球馆,枫木地板擦得亮得能照出人影,标准的弹性篮筐,统一的速干队服,还有专门的裁判和计时员,但是我每次站在亮堂堂的球馆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次淘汰赛最后一秒,我传球失误输给了对面,下场的时候整个队都没人跟我说话,教练把我骂了半个小时,我坐在场边拧开运动饮料,突然就想起小时候在老球场,我每次传错球大家都笑着喊“没事,下一个打回来”,没人会计较你是不是失误,因为我们打球本来就不是为了赢什么奖杯,就是为了开心而已。
工作之后更忙,有时候半年都摸不了一次球,偶尔跟同事去商业球馆打球,大家都客客气气的,打得好不会大声欢呼,打得差也没人指出来,打完球点个头就各回各家,连个一起坐下来吃烤串的人都没有,我好几次路过卖篮球的店,看到那些花纹精致的专业篮球,都觉得不如我衣柜顶上那个磨掉皮的旧球好看。
原来最动人的体育,从来都不属于领奖台
去年秋天我突然接到阿凯的微信,说他回这边办业务,问我老球场还在不在,要不要把当年那场没打完的球补上,我当天就翻箱倒柜把衣柜顶上的旧篮球找出来,擦了三遍,提前半小时就等在了场边。
阿凯来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来,他胖了一圈,戴了黑框眼镜,穿了件熨得笔挺的商务衬衫,脚上还踩着皮鞋,一见面就挠头笑:“太急了没来得及换鞋,将就打,不碍事。”我们俩凑了两个在场边打球的高中生,刚好四个人,就从当年的5比3开始打,我们俩都快10年没正经打过球了,跑了两个来回就喘得直不起腰,阿凯的皮鞋还跑掉了一次,引得边上的小孩笑了半天,最后我们队投进第11个球的时候,我和阿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哈哈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等了12年的球,终于打完了。
那天我们俩在场边的烧烤摊坐了很久,阿凯说他回老家之后也打过几次球,跟同事打,跟客户打,总觉得别扭:“大家都在算你打得好不好,能不能给团队加分,有没有利用价值,没人会跟你吵完出界的球,转头就跟你分一根冰棒吃。”我突然就想起之前有人问我,你又不打职业,也拿不了奖,为什么坚持打了快20年篮球?我那时候答不上来,那天看着风卷着杨树叶子落在旧球上,我突然就懂了。
现在我们聊起体育,张口闭口就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哪个球星又拿了几千万的顶薪,世界杯哪个队又夺冠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精英的,是要出成绩的,是要站在领奖台上被千万人看见才算数的,但是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才明白,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
它是62岁的张叔,膝盖换了人工关节还是每天来场边投10个篮,说“只要站在球场上,就觉得自己还没老”;是穿24号球衣的初中生,投篮姿势歪歪扭扭,投10个都进不了一个,还是乐此不疲地扔,说要当CBA的球星;是开出租车的王哥,现在头发白了一半,跳起来连篮板都摸不到,每天交完班还是来打半小时,他总说“以前年轻的时候以为打球要拿冠军才算厉害,现在才知道,能一直打下去,你就是自己的冠军”;是我们不管是什么身份,是学生还是程序员,是快递员还是退休工人,只要站在球场上拿上球,就都是一样的,不用聊工资多少,不用聊职位高低,只需要聊刚才那个球传得够不够准,下一局要不要加我一个。
那天我走的时候,夕阳又落了下来,把新换的篮板晒得暖乎乎的,跟我13岁那年第一次投进球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那里有什么?有掉过漆又补过的篮板,有磨平了纹路的旧篮球,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有五毛的冰袋和十块钱三十串的烤羊肉,有我们跑掉的鞋子、喊哑的嗓子,有13岁的梦想、18岁的遗憾、30岁的圆满。
那里有我们没打完的青春,更有体育最开始的样子:从来不是要赢过谁,而是你站在风里,跑起来,跳起来,接住同伴传过来的球,就已经拥有了全部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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