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新开的商业球场打球,刚进门就被阵仗吓了一跳：场边架着三台补光灯，几个穿限定款实战鞋的年轻人对着手机镜头摆手，开场白是“家人们今天给大家秀一下刚入的欧文8，打赢我直接送一双”，真打起来更有意思，运三步算不算走步全看镜头有没有拍到，被人盖了就皱着眉喊“犯规啊这都不吹？”，打了不到20分钟，中场休息了三回，每次都是对着镜头讲两句“家人们点个关注下期抽球鞋”，我站在场边捏了捏手里刚买的冰红茶，突然就想起十几年前我常泡的那个老野球场，那时候哪有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啊。
2012年的野球场，入场券是5块钱的场地费和半瓶晃荡的冰红茶
我第一次正经打野球是2012年,读高二，那时候整个市只有体育中心有一块铺了塑胶的室外球场，其他都是水泥地，摔一跤膝盖能磨掉一层皮，塑胶场要收5块钱入场费，我们这帮高中生没多少钱，每次去都是四个人AA，一人凑一块二毛五，要是实在凑不齐，就绕到球场后面翻铁丝网，那个铁丝网有个破洞，是我们攒了半个月磨出来的，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看场子的张大爷每次看见我们钻就拿着大扫把追，骂我们“小崽子下次再钻我给你爸打电话”，但从来没真的告过状，追两步就回去坐着喝茶，有时候我们打完球给他递半瓶冰红茶，他还会给我们塞两个自己家种的橘子。
那时候我们队里打球最猛的是阿凯,他穿的是他哥穿剩的安踏篮球鞋，鞋尖磨破了两次，都是用502粘起来的，鞋边的胶都黄了，他却宝贝得不行，每次打完球都要用卫生纸擦得干干净净，他的破背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半瓶提前在小卖部冰好的冰红茶，两块钱的干脆面，还有一卷透明胶带——谁的球鞋开胶了、篮球磨破了都能用，那时候冰红茶3块钱一瓶，我们都舍不得买大瓶的，打累了就凑过来抿一口，也不嫌弃谁的口水，谁要是能买得起一瓶1升的大冰红茶，绝对是全场最受欢迎的人。
那时候球场上最牛的人从来不是穿得最好的,是球技最好的，我们常碰到一个穿回力鞋的大叔，40多岁，肚子微微发福，跑不快跳不高，但是勾手准得离谱，三分线往里一步抬手就进，我们都叫他“勾手王”，他每次来都带着上小学的儿子，打一下午都不喘，我们一帮高中生组队打他，最多的时候连输了6局，输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上场，他还笑着给我们递烟：“小伙子们别着急，打球不是靠猛冲的，动脑子。”后来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本来想买一双当时特别火的耐克科比系列，结果我妈那时候胃疼住院，我把钱都给我妈买了养胃的药，阿凯知道之后，把他哥另一双旧的李宁球鞋给了我，虽然大两码，垫两层鞋垫还是磨脚，我还是穿了整整一年，那时候我觉得穿着那双鞋打球，自己就是全场最靓的仔。
我到现在都觉得,那时候的野球场才是篮球最该有的样子：没人关心你脚上的鞋是多少钱买的，也没人盯着你有没有走步翻腕这种细枝末节，只要不是恶意犯规，大家都笑着说“没事没事继续”，打满5球就自动换队，输的一边自觉去给赢的买水，大家尊重的从来不是你的装备，是你对篮球的态度，哪怕你穿的是几十块的回力，只要你球技好、打球干净，所有人都愿意跟你组队，现在很多人说“装备不好打什么球”，我特别不认同，篮球本身就是个门槛极低的运动，只要你有个球、有个筐，哪怕穿拖鞋都能打，那些把装备看得比热爱还重的人，本质上就不是真的喜欢篮球。
那时候我们打球，没有剧本没有流量，只想赢了隔壁班的傻X
2013年秋天,我们文科班和隔壁理科班约了一场球，理科班平均身高比我们高半头，还有两个是校队的，赛前他们特意来我们班门口放话，说“输了的班要在操场裸奔一圈”，我们那时候哪受得了这种气，每天放学之后留在操场练联防，练到路灯亮了才回家，阿凯那时候练突破扭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他去医务室缠了两层绷带，说什么也要上场。
比赛那天围了好多人,阿凯喜欢的隔壁班女生也在，他打得特别猛，绷带都渗血了还在抢篮板，最后3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1分，我接到阿凯的传球，站在三分线外随手扔了出去，球磕了篮筐两下居然进了，我们几个人当场就抱着在地上滚，一身的灰和汗，阿凯抱着我喊“你小子居然真进了”，喊着喊着就哭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疼得快晕过去了，就是硬撑着打完的，晚上我们凑钱去校门口的炸串摊吃串，喝冰啤酒，那个女生特意过来给我们送了两瓶冰红茶，阿凯傻乐了一晚上，回去之后把那个冰红茶的瓶子洗干净，放在书桌上放了半年。
那时候打球哪有什么剧本啊,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人会找借口，也没人会拍个片段断章取义发网上骂你，有一次我们打野球遇到几个社会青年，打球特别脏，推人拉人还垫脚，我们一开始连输两局，后来大家都急了，拼着抢篮板，阿凯的嘴唇被打破了都没下场，最后我们连赢三局把他们打服了，本来我们以为他们要找茬，结果带头的那个走过来给我们递烟，说“小兄弟们球打的够拼，刚才是我们不对，下次再约”，后来我们还成了球友，每次碰到都组队。
现在我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刷到各种“球场冲突”的视频，要么是说对方打球脏，要么是说对方输不起，点进去一看，要么是故意剪辑的片段，要么就是本身就是演的剧本，为了涨粉连脸都不要了，还有的人打球之前先找好机位，进个普通的上篮要剪8个慢镜头，被冒了就剪对手犯规的片段发网上卖惨，流量密码倒是玩明白了，但是篮球本身的意义呢？我始终觉得，篮球最核心的快乐就是对抗和赢，你打不过就回去练，练好了再赢回来，靠玩手段蹭流量算什么本事？这种变了味的篮球，根本就不是我们当年喜欢的那个篮球。
现在我鞋柜里有7双实战鞋，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陪我钻铁丝网的人
毕业之后我留在了本地工作,赚钱了之后第一个愿望就是买球鞋，现在我鞋柜里摆了7双实战鞋，最贵的一双是当年没舍得买的科比系列，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但是我打球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有时候球鞋放在鞋柜里落灰了，我才想起来我已经半年没去过球场了。
去年阿凯结婚,我们几个老球友聚了一次，吃完饭说去老球场打两球，阿凯现在在银行做客户经理，每天应酬，肚子都起来了，穿的还是当年那双旧安踏，打了不到10分钟就喘得不行，摆着手说“不行了不行了，太久没动了，还要回家接女儿放学”，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车后备箱里放着当年我们全班凑钱买的那个斯伯丁篮球，皮都磨掉了，上面还写着我们几个人的学号，我摸了摸那个篮球，突然就有点鼻酸。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高中母校,当年的老球场已经翻新了，换成了硅PU地面，免费对外开放，看场子的张大爷前两年去世了，那个破铁丝网也被拆了，换成了新的围栏，我在球场边站了半小时，看到的小孩都是穿的名牌球鞋，拿着手机拍视频，还有个小孩过来问我“叔叔你这鞋是新款的吧？多少钱啊？”，我跟他说这鞋是我10年前就想买的，他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个勾手王大叔我也再也没见过，听以前的球友说，他跟着儿子去了外地带孙子，再也没回来打过球。
其实我也知道,我们怀念的根本不是以前的破球鞋和3块钱的冰红茶，是怀念那时候毫无杂质的热爱，那时候我们不用考虑KPI，不用考虑房贷车贷，不用想着拍视频涨粉，只要有一个球，一群朋友，一下午的时间，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现在物质条件好了，我们有了更好的球鞋，更好的场地，更多的打球技巧，但是反而把最珍贵的东西丢了。
上周我又去了一次那个老球场,看见两个穿旧回力的小男孩，大概初中的样子，揣着两瓶冰红茶，在角落练投篮，小的那个投不进急得哭，大的那个摸他的头说“你跟着我学，我当年就是这么练的，以后肯定能打进校队”，投进一个两个人就击掌，笑得特别开心，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好像看见了16岁的我和阿凯，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蹲在球场边喝冰红茶，说以后要打CBA，要去现场看姚明打球。
其实我也不是吐槽现在的篮球不好,有好的装备，有好的场地，有更多人关注篮球本来是好事，只是我希望大家偶尔也能回头看看以前的日子，想想当初你第一次摸到篮球的时候，是因为想涨粉才喜欢的，还是因为把球投进篮筐的那一瞬间，你真的特别开心，以前的野球场回不去了，但是以前那份对篮球的热爱，只要你想，就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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