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北京足协参加基层足球裁判资格培训,给我们上课的张指导是上世纪90年代执法过甲A联赛的边裁,头发已经全白了,开场第一句话就让整个教室的嬉闹声停了下来:“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想当裁判,先记住一个名字——龚建平,要么记住他是第一个因为黑哨坐牢的反面典型,要么记住他是整个行业烂透的时候,唯一一个敢站出来退赃的‘老实人’,不管你记住哪一面,都能帮你把手里的哨子拿稳。”
那天的培训课我记了满满三页笔记,但是印象最深的还是张指导讲的关于龚建平的细节,以及后来我在业余足球圈、职业足球圈亲眼看到的那些事,才明白为什么过去了快20年,龚建平这三个字还是能戳中中国足球最疼的那块伤疤。
那个在看守所咳血的“老实人”,撕开了甲A末年的遮羞布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可能都没听过龚建平的名字,他生前是北京体育大学的教师,1982年就开始当足球裁判,2001年的时候已经是国内为数不多的国际级裁判,同事、学生对他的评价几乎都是“内向、老实、甚至有点怕事”,如果不是2001年那场席卷全国的甲A扫黑风暴,他可能现在已经是退休的大学教授,偶尔去高校讲讲足球课,日子过得安稳舒适。
2001年,浙江绿城和广州吉利两家俱乐部联手举报联赛里的黑哨问题,足协当时对外公布“有多名裁判主动退赃”,龚建平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公开站出来承认自己收过钱、并且把37万赃款全额退回的裁判,当时他给足协写了悔过书,说自己“一时糊涂,对不起球迷的信任,愿意接受处罚”,按照当时足协的内部口径,主动退赃的裁判只会受到内部处理,不会追究刑事责任。
可谁也没想到,最后只有龚建平一个人被定性为“受贿罪”,判处10年有期徒刑,其他收了钱、甚至收得比他多得多的裁判,都只是内部批评、暂停执法资格,没过几年又陆陆续续回到了裁判岗位,有些人后来甚至成了裁判委员会的领导,张指导那天跟我们说,他当年有个同行朋友也收了钱,退了20多万之后啥事没有,喝酒的时候还跟人说“还好我没像龚建平那么傻,主动站出来,枪打出头鸟啊”。
龚建平进去之后的遭遇更让人唏嘘,他本来就有严重的哮喘和胃病,看守所里冬天冷,家属送进去的厚衣服被同监室的人抢了,他冻得整天咳血,2004年就因为白血病恶化死在了监狱里,年仅44岁,他的妻子直到现在还在到处申诉,说“整个圈子都在收钱,为什么只判我老公一个人?”
我从来不为龚建平洗白,他确实收了俱乐部的钱,违反了裁判的职业道德,也触犯了法律,该受处罚,但我始终觉得,当年的处理方式从根上就错了:当整个行业都陷入腐败泥潭的时候,只把第一个站出来认错的人扔出去当替罪羊,对其他同案者网开一面,本质上不是扫黑,而是“杀鸡儆猴”,警告其他从业者:不要出头,不要认错,和大家站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这个错误的信号,影响了中国裁判行业整整20年。
我见过的基层裁判潜规则,是龚建平事件留下的最恶心的后遗症
很多人觉得黑哨只是职业联赛的事,其实不然,我去年当业余球队领队的时候,就亲眼见识过“龚建平阴影”是怎么渗透到草根足球里的。
我当时带的队是一群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凑的,叫“码农联队”,踢北京一个民间主办方办的“京城杯”业余联赛,我们一路踢进了八强,对手是主办方的赞助商企业队,那场球的偏哨偏到什么程度?我们队的前锋两个明显的单刀球,边裁举旗吹越位,慢镜头回放(我们自己队的人在场边录的)显示前锋至少比对方后卫靠前半个身位;最后10分钟我们2:1领先,对方前锋在禁区里故意用手把球打进,裁判不仅判进球有效,还说我们上去理论的后卫辱骂裁判,给了红牌,最后我们2:3输了球。
赛后我们队长拉着裁判要说法,那个裁判看起来也就20多岁,是北体大在读的学生,刚好我们队的边后卫也是北体大毕业的,算是他的师哥,私下里递了根烟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说:“哥我也没办法,赛前主办方就给我打招呼了,必须让赞助方队进四强,我要是不照着吹,以后这个城市所有的业余比赛都不会找我执法了,我们老师上课的时候就跟我们说,当裁判别太较真,该闭眼的时候闭眼,你看当年龚建平就是太傻,要么就别收,收了就别认,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那天我们最后也没去申诉,因为主办方跟我们说“裁判判罚是最终结果,不服就别来参加比赛”,我当时只觉得浑身发冷:原来现在的足球教育,已经把龚建平当成了“不要当出头鸟”的反面教材,而不是“不能收黑钱”的警示,基层裁判是整个裁判行业的根基,这些年轻人刚入行就被灌输这样的观念,你还能指望他们以后升到职业联赛的时候,能把哨子吹正吗?
我后来跟张指导聊起这件事,他说现在国内的裁判圈就是个封闭的小圈子,老人带新人,资源都握在少数几个人手里,你要是不遵守潜规则,根本就没法往上走。“刚入行的年轻裁判吹一场业余比赛才200块钱,要是听话,主办方私下还能多给你500,一年下来能赚几万块零花钱,要是不听话,下次就没人找你了,大家都这么干,你一个人想干净,根本活不下去,当年大家都收黑钱,就龚建平一个人站出来认了,所以他死了,其他人都好好的,现在大家都默认这个规则,谁也不会打破,所以黑哨永远灭不了。”
从傅明到沈寅豪,20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没走出龚建平阴影?
龚建平死了之后,中国足球的扫黑风暴也停了,裁判行业的问题不仅没解决,反而越来越隐蔽,2019年鲁能和河南建业的比赛,裁判傅明多次做出争议判罚,赛后被球迷扒出硕士论文抄袭,最后足协只是内部停赛了几场,没过多久又复出执法亚冠比赛;2020年申花和鲁能的比赛,裁判沈寅豪的争议判罚引发不满,同样被扒出论文抄袭,最后也只是暂停执法回学校处理,之后又回到了中超裁判名单里。
去年李铁案爆发,一口气带走了好几个中超知名裁判,有个在中超俱乐部做运营的朋友跟我吃饭的时候说,现在中超吹一场关键战,赢球的俱乐部给裁判的“辛苦费”最少是5万起,要是争冠、保级的关键场次,甚至能给到几十万,都是走现金,没有任何转账记录,就算查到了也没证据,他说:“现在的裁判都聪明着呢,不会像龚建平那样傻到写悔过书、主动退赃,大家都是一起拿钱,法不责众,就算查到了,只要大家都不说,你也没法定罪,现在圈里人提起龚建平,都觉得他是个异类,是个傻子,没人觉得他做错了,只是觉得他太笨了,不懂得保护自己。”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悲哀,20年过去了,我们不仅没有解决裁判腐败的问题,反而整个行业的价值观都扭曲了:收黑钱不是错,主动认错才是错;违反规则不是错,破坏潜规则才是错,这种扭曲的价值观,比100个黑哨都可怕。
为什么会这样?本质上就是当年龚建平事件的处理方式,给整个行业埋下了一颗坏种子:选择性执法永远解决不了腐败问题,只有从制度上堵上漏洞,才能从根上解决问题,你想想,现在国内顶级的国际级裁判,一年的基本工资加上执法补贴也就30多万,还不如中超替补球员一个月的工资,面对几十万的好处费,有几个人能不动心?裁判的执法考核、升降级都掌握在足协少数几个人手里,监督机制完全不透明,就算有争议判罚,足协一句“裁判判罚没问题”就可以打发球迷,就算错了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处罚,这样的制度下,不出黑哨才是怪事。
别让龚建平白死,裁判改革不能再等了
去年培训课的最后,张指导跟我们说:“我明年就退休了,干了一辈子裁判,见过太多脏事,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以后当裁判的时候,能把哨子吹正,以后有人给你塞钱的时候,你就想想龚建平,他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你要是不想后半辈子活在担惊受怕里,就别伸手。”
现在很多人说要给龚建平翻案,我觉得翻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从龚建平的事里吸取教训,不要再走20年前的老路,李铁案已经牵出了那么多足协官员、裁判、俱乐部高层,这是中国足球最好的一次刮骨疗毒的机会,我们不能再像当年那样,抓几个替罪羊就完事了,必须从制度上改: 第一,要提高裁判的薪酬待遇,顶级裁判年薪可以提到100万以上,让他们靠合法收入就能过上体面的生活,不需要冒风险收黑钱; 第二,要建立公开透明的监督机制,每个裁判的每一次判罚都要公开评分,争议判罚必须向公众给出详细的解释,错判漏判要公开处罚,严重的直接终身禁赛; 第三,要打破裁判圈的封闭小圈子,裁判的选拔、升降级要公开透明,接受全社会的监督,不能再让少数人说了算。
龚建平已经死了19年了,中国足球已经走了20年的弯路,我们不能再让后来的裁判提到龚建平的时候,想到的是“不要当出头鸟”,而是“伸手必被捉”,只有到了那一天,龚建平才算没有白死,中国足球的裁判行业才能真正干净起来,我们这些球迷才能踏踏实实看一场没有猫腻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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