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常泡乒乓球馆,不管是一线城市的专业场馆,还是十八线小县城的社区活动室,你大概率听过“许绍发”这三个字:可能是球友手里耐打又便宜的三星无缝球,可能是退休大爷嘴里那句“当年许指导当国家队总教练的时候”,可能是青少年培训班墙上挂的发展历程里,那个站在刘国梁、孔令辉身后的白头发老头,对于中国乒乓来说,许绍发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是活在每一块球台边、所有乒乓人见了都要主动递瓶水叫一声“许指导”的定海神针。
从边境知青到国家队总教练,他是中国乒乓低谷期的“扛事人”
1945年出生的许绍发,和乒乓球的缘分是从大山里的旧课桌开始的,12岁那年他在吉林通化的乡村小学读书,整个学校只有一张用两张旧课桌拼的“球台”,球网是用砖头压着的粗麻绳,球拍是他自己找木工锯的木板,连胶面都没有,打一次球手掌磨得全是泡,后来他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插队,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室外的水泥球台冻得硬邦邦,乒乓球打上去能弹两米高,别的知青都嫌没法打凑在一起打牌,他就蹲在球台边琢磨:既然球弹得高,我能不能给球加旋转,让它落台之后往前“拱”,而不是往上跳? 就这么在寒风里琢磨了两年,他居然练出了一手独有的强烈旋转发球,后来被黑龙江省队的教练看中,1965年正式进了国家队,同年的全国锦标赛上,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拿出了自己琢磨出来的高抛发球,当时国内乒坛甚至没人见过这种发球方式,对手站在台边接一个飞一个,他一路打进男单半决赛拿了第三名,赛后对手的教练拉着他的手笑:“你这发球是变魔术吗?我们全队回去得研究半年。” 1983年许绍发接过国家队男队主教练的担子,后来又升任国家队总教练,没想到刚上任没几年就遭遇了中国男乒历史上最灰暗的时刻:1989年多特蒙德世乒赛,男团0比5惨败给瑞典队,男单、男双全线溃败,连决赛都没进,回国之后骂声一片,有人说他“毁了中国乒乓的金字招牌”,有人建议把国家队教练组全换掉,他在全队大会上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桌子:“输球的责任全在我,跟队员、跟其他教练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要骂就骂我,但是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把斯韦思林杯拿回来。” 之后的三年他几乎吃住都在队里,力排众议推两个当时被很多老教练反对的改革:一个是引进弧圈球技术,让全队改练正反手弧圈球;另一个是支持刚进队的小队员刘国梁练直拍横打,当时很多人说直拍横打是“花架子,上了赛场没用”,他直接把刘国梁叫到自己的宿舍,搬出来自己用了十几年的旧球台陪他开小灶,还自己掏工资给刘国梁买了当时价值几百块的进口蝴蝶底板,说“你放心练,出了成绩算你的,出了问题我扛”,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他顶着领导的反对让刚满16岁的刘国梁参赛,最终刘国梁击败了当时的世界第一瓦尔德内尔,一战成名。 1995年天津世乒赛,中国男团3比2击败瑞典拿回了阔别6年的斯韦思林杯,那时候许绍发已经离开国家队去做器材了,还是专门跑到赛场外的台阶上蹲了3个小时,等蔡振华打电话说“赢了”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哭得像个孩子,路过的人都以为这老头受了什么委屈,没人知道他等这个冠军等了整整6年。
放着安稳的官不当,他偏要做中国乒乓器材的“铺路石”
1992年许绍发主动申请离开国家队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当总教练当得好好的,以后升个体育总局的领导是板上钉钉的事,为什么要走?他当时跟领导说的话我至今记得:“国家队现在年轻教练已经顶上来了,蔡振华他们比我懂年轻队员,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做:现在咱们国家队的队员用的球拍、球全是进口的,一个球10块钱,普通老百姓根本买不起,我得做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买得起的好器材。” 刚创业的时候他吃的苦,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他跑遍了河北、江苏的几十家小器材厂,那时候的小工厂条件极差,冬天车间没有暖气,他裹着军大衣跟工人一起混胶、压球,手上沾的橡胶胶水洗不掉,指甲缝里黑了半个月,有一次试生产无缝球,连续做了三批重量都不达标,差0.1克打起来的手感就完全不一样,他在工厂蹲了12天,每天只睡4个小时,跟技术人员一起调参数,最后一批球出来的时候他腰闪了站不起来,就垫个硬纸板坐在地上一个一个称重、测弹跳,直到3000个球全部达标,他才肯去医院拍片子。 我自己打了11年业余乒乓,最开始用进口的三星球,10块钱一个,打几次磕个坑就不能用了,心疼得不行,后来刚上大学的时候球友给我递了一个许绍发的无缝球,才3块多钱,我整整打了3个月,有次被踩扁了用热水泡了泡居然还能接着用,那次我去参加北京的业余联赛,主办方用的就是许绍发的球,我当时跟朋友说“这老爷子做的东西,是真的给咱们普通人考虑”,后来我做体育行业采访才知道,他的器材厂开了快30年,无缝球的定价从来没涨过,每个球的利润不到5毛钱,有人劝他涨价,他直接拒绝:“我做器材不是为了赚大钱,就是想让工薪阶层的球友、农村的小孩,也能用得起专业级的球,我要是想赚钱,当年随便接个代言都比开厂赚得多。”
78岁的“球馆老顽童”,他把乒乓的根扎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去年11月我去北京朝阳的一个社区球馆参加业余公开赛,那天北京刮着四五级的大风,零下3度,我刚进馆就看见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白头发老头,蹲在场边给一个穿校服的小孩纠正握拍姿势,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许绍发,比电视上瘦一点,但是精神头特别足,手里还攥着两个没拆封的三星球。 那天他在场边待了整整一天,给二十多个业余选手做指导,有个62岁的张叔,打了20年直拍,推挡总是出界,许绍发就站在他对面,握着他的手教他手腕发力,教了快15分钟,张叔连着接了10个球都没出界,高兴得不行,非要把自己早上在家炖的酱肘子塞给他,说“许指导,我这没什么好东西,这个肘子你一定拿着”,许绍发推脱半天最后收了,笑着说“我这辈子拿过不少奖牌,就这个礼物最实在”。 这几年他一直在做“百城千乡乒乓普及计划”,专门跑到偏远的县城、农村去,给学校捐球台、捐球拍,教小孩打球,去年他去甘肃定西的一个乡村小学,整个学校没有一张乒乓球台,小孩们连乒乓球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给每个孩子送了一套球拍和10个球,还跟小孩打“比赛”,故意输给7岁的小丫头,给她发了个自己印的“世界冠军”奖状,说“你今天赢了我,以后就能赢真的世界冠军”,那天他在学校待了一天,临走的时候校长拉着他的手要给他劳务费,他直接拒绝:“我要是为了钱就不来了,我就想让更多的小孩能打上乒乓,说不定下一个马龙就从这里出来。”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7年,见过很多所谓的“体育大佬”,穿着定制的西装,张口闭口都是几个亿的融资,都是“打造高端体育IP”,但是每次看到许绍发蹲在球馆边给普通球友教动作,蹲在农村的土操场上跟小孩打球,我都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人,我们总说“国乒长盛不衰”,其实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长盛不衰,就是有一代又一代像许绍发这样的人:在赛场上拼成绩的人拼尽全力,在幕后做铺垫的人默默扎根,才让乒乓球成了我们所有中国人的“国民运动”。 现在许绍发已经78岁了,每天还是早上6点起床,先去家附近的球馆打一个小时球,然后去办公室跟技术人员聊器材的改进,有空就去全国各地的业余球馆转,有人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我当总教练拿了多少冠军,不是我做的球卖了多少个,是我走到任何一个球馆,不管是世界冠军还是普通老百姓,都愿意叫我一声许指导,这就够了”。 如果你下次在球馆看到一个白头发的老头,穿个印着“许绍发乒乓”的旧运动服,蹲在场边看你打球,说不定就是他,你要是有什么技术问题,尽管问,他肯定会笑着站起来,握着你的手给你讲半天,末了说不定还会跟你打两局,故意输你两个球,给你竖个大拇指说“小伙子打得不错,继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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