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跟朋友在望京的撸串摊吃夜宵,旁边桌坐了三个穿阿森纳球衣的00后小伙子,手机架在桌子中间刷短视频,刷到萨卡上周联赛绝杀的片段时,三个人齐齐拍大腿喊“卧槽”,嗓门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当时拿着烤串的手顿了顿,忽然想起上个月跟颜强录播客时他说的那句话:“现在大家总说足球变了,看球的人少了,其实不是,是大家忘了,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那30秒的绝杀剪辑,是你守完整场90分钟,手心攥出汗、心跳到嗓子眼的那整个过程。”
认识颜强快10年了,从最早读他在《体坛周报》的英超专栏,到后来看他解说英超、做《英超精华》,再到后来私下一起吃饭聊球,我始终觉得,他是国内体育媒体圈里少有的“还活着”的人——这里的“活着”不是说生理状态,是他永远能把足球和普通人的生活绑在一起,从来不会端着“资深媒体人”的架子,跟你讲一堆听不懂的战术术语,他会跟你聊熬夜看球时配的卤味是鸭头还是鸭脖,会跟你吐槽学生时代攒了三个月饭钱买的盗版球衣洗了两次就掉胶,会跟你说上次去伦敦看球碰到的70岁老球迷,拄着拐杖还要爬三层看台,就为了跟坐了40年的老位置待着。
从长沙岳麓山的宿舍蚊帐,到伦敦酋长球场的媒体席:足球是他揣了30年的“随身热”
颜强跟足球的缘分,说起来其实没有太多“天选”的戏剧性,就是普通男孩子青春期最朴素的热爱,1990年世界杯,他还在湖南上大学,整个宿舍只有一台二手收音机,为了听意大利之夏的转播,他攒了两个月的饭票换了两节南孚电池,决赛那天晚上全宿舍8个人挤在蚊帐里,把声音开到最小,生怕被宿管阿姨抓,最后马拉多纳输了的时候,下铺的兄弟闷头哭了半小时,枕头都湿了。
“那时候哪懂什么战术啊,就是觉得一群人奔着同一个目标跑的样子,特别有劲。”上次茶聊的时候他跟我说,大学毕业之后他进了《体坛周报》,90年代末英超刚进中国,国内根本没有实时的赛事稿件,每周一他们办公室的人都熬到凌晨三点,守着传真机等英国方面传过来的赛事稿,有时候传真机卡纸,墨迹晕成一片,所有人都急得跺脚,晚10分钟就能耽误整个印厂的排版,意味着全国几十万读者要晚一天才能看到英超的内容。“那时候办公室里全是泡面味和烟味,但是所有人眼睛都亮,你能感觉到你做的事是有人在等着的,每周三报刊亭一开门,就有学生攥着两块钱在那等,就为了看你写的那半版专栏,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现在做自媒体流量再高都换不来。”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9年跟他一起去伦敦出差,去酋长球场看阿森纳对曼联的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拉我去看台后面找一个老人,70多岁的伦敦老头,腿有风湿,拄着拐杖,见到颜强特别开心,从包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塞给他,颜强跟我说,这个老头他2005年第一次来酋长球场的时候就认识了,老头是阿森纳的季票持有者,祖孙三代都坐这个位置,他儿子在伊拉克战争里去世了,现在每次来看球都带个相框,把儿子的照片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你说足球是什么啊?不是什么上亿的转会费,不是什么欧冠奖杯,是这个老头坐了50年的座位,是他揣在口袋里儿子的照片,是他每次赢球都要给我塞的那块橘子糖,这些东西,是剪不进30秒短视频里的。”那天散场的时候伦敦下小雨,老头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我看见颜强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久,眼睛有点红。
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颜强写了30年足球,从来不会写那种“谁赢了谁就是神”的爽文,在他眼里,足球从来不是成王败寇的游戏,是一个个普通人的人生片段凑起来的集合,那些输球之后的落寞,那些坐了几十年冷板凳终于上场的球员的眼泪,那些看台上跟了球队一辈子的老球迷,这些“不成功”的片段,才是足球最珍贵的部分。
我见过最“拧巴”的体育媒体人:他偏要在“30秒看完全场”的时代,讲90分钟的故事
现在大家刷体育内容,都是挑着精华看,30秒看完一场比赛的所有进球,1分钟看完夺冠庆典,很少有人愿意花90分钟坐下来安安稳稳看一场球了,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跟颜强一起在他的直播间做解说嘉宾,有一场阿根廷对墨西哥的小组赛,上半场踢得特别闷,45分钟一个进球都没有,弹幕里全是在刷“快进吧”“能不能直接看下半场”“没意思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赞助商本来安排了要念3分钟的口播,颜强摆摆手跟工作人员说“等会儿”,对着镜头跟观众聊起了场上的墨西哥边后卫洛萨诺:“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小伙子之前在墨西哥的小俱乐部踢了6年替补,他妈妈是个清洁工,每场比赛都骑着自行车去看他,去年他妈妈得了癌症去世了,他这次世界杯把妈妈的照片缝在了护腕里,刚才你们看他每次摔倒的时候都摸一下左手腕,就是在摸他妈妈的照片。”
那段话说完,弹幕忽然就静了,过了几秒开始满屏刷“我不走了”“看完下半场再走”,后来那场比赛梅西在下半场打进了那个世界波,直播间里的观众都在刷“洛萨诺加油”“他妈妈肯定看见了”,比赛结束之后,有个观众给颜强发私信,说自己是个00后,平时看球只看进球剪辑,那天特意去补了整场比赛的回放,才发现原来梅西进球之前,有三个球员连续跑了40米拉扯防守位置,才有了那个射门的空当,“原来那些没进球的时间,也这么有意思。”
我那个00后的表弟就是这样,之前他看足球只刷抖音的剪辑,总觉得“足球踢半天不进一个,有什么好看的”,去年世界杯看了颜强的解说之后,现在每个周末都会定闹钟看英超的全场,上次阿森纳输给纽卡的时候,他在微信上跟我吐槽了半小时,说“最后20分钟阿森纳的中场根本跑不动了,早该换人的”,我逗他“你怎么不看剪辑了?”他说“剪辑里只能看到输了,但是你看完全场才知道为什么输,那种跟着急的感觉,比看爽文过瘾多了。”
颜强总说,现在的体育内容太追求“爽点”了,大家都只愿意看进球、看绝杀、看夺冠,但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爽,是“不完美”,是你喜欢的球队可能会输,是你追了十年的球星可能会受伤退役,是你熬了一整夜的比赛可能最后0比0闷平,但是这些不完美,才是真实的人生啊。“你刷30秒的绝杀,爽完5分钟就忘了,但是你跟朋友熬了一整夜守到的绝杀,你到50岁都记得那天晚上的泡面是什么味道,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是冷的还是热的。”
去年欧冠决赛曼城赢了的时候,颜强解说的时候没有像别的解说那样大喊“我们是冠军”,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看瓜迪奥拉的白头发,又多了不少,这三年他被骂了多少次‘不会踢欧冠’,那些输球之后在更衣室坐半小时的夜晚,都值了。”当时我在屏幕前面瞬间就鼻酸了,是啊,那些没有被剪进精华里的、不为人知的时刻,才是所有胜利的注脚。
他说:“足球从来不是精英的游戏,是楼下空地、路边撸串摊、出租屋里的共同记忆”
上个月颜强去广州做线下的球迷活动,散场的时候一个穿曼联球衣的外卖小哥拦住了他,手里还拎着没送完的餐,头都冒汗了,说“强哥我特别喜欢你的解说,我每天送单的时候都听你的播客”,小哥说他爸爸是曼联的老球迷,2021年去世了,去世之前跟他说,等曼联下次拿英超冠军了,记得烧个碟给他,去年曼城拿欧冠的时候,他送单送到凌晨两点,回去在出租屋里就着泡面看了颜强的复盘,边看边哭,“感觉我爸在旁边跟我一起看呢。”
颜强当时就把自己随身带的、弗格森签名的曼联足球送给了他,还加了他的微信,说以后有广州的线下观赛活动,免费给他留位置,“你下次想你爸了,就给我发消息,我陪你聊球。”后来那个小哥还给颜强寄了一箱广州的荔枝,说“我妈种的,特别甜”。
你看,这就是颜强最不一样的地方,他从来不会觉得足球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东西,不会觉得只有买得起季票、去得了现场的人才配叫球迷,他总说,足球最开始就是工人阶级的游戏,是英国的工人下班之后在空地上踢的,是中国的男孩子放学之后在学校操场上拿书包当球门踢的,是出租屋里的打工人就着泡面看的,是撸串摊上的小伙子光着膀子边喝啤酒边骂的,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点光。
我见过他跟身价上亿的俱乐部老板坐在一起聊转会,也见过他蹲在北京野球场的边上,跟一群光着膀子踢野球的中年人聊刚才那个越位球有没有问题,他不会因为对方身份不同就换一副面孔,他跟谁聊球都像跟兄弟聊天一样,他自己的儿子今年16岁,爱踢球,他从来不会逼儿子去踢职业,每周六都陪儿子去野球场踢,踢完了就跟儿子去路边吃麦当劳,他说“足球首先是快乐,不是要当球星,你踢完球一身汗,喝冰可乐的那种快乐,比拿任何冠军都重要。”
写在最后
录播客那天我问过颜强,现在大家都看短内容,你花几个小时做一场90分钟的解说,花一周时间写几千字的专栏,看的人可能还没有别人发一个15秒的绝杀视频流量高,你会不会觉得不值得?他当时喝了一口茶,笑着跟我说:“你看那些在路边撸串拍大腿的小伙子,你看那个送外卖的曼联球迷,你看那些每周三等我专栏的老读者,他们值得,我做的事就值得。”
是啊,我们现在的生活太碎了,时间被拆成了15秒、30秒的碎片,我们刷了无数个爽点,但是能记住的没有几个,但是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花整块的时间去等,去投入,去感受,可能是90分钟的足球比赛,可能是跟兄弟喝一整晚的酒,可能是陪爸妈吃一顿慢悠悠的晚饭,这些不追求效率的、“浪费时间”的事,才是我们活着的证据啊。
颜强守了30年的足球,本质上守的就是这件事:他想告诉所有人,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流量,不是夺冠的爽感,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那些和热爱有关的、热气腾腾的瞬间,它可能是你学生时代翻围墙去网吧看球冻得流鼻涕的那个夜晚,可能是你跟女朋友在出租屋里一起看世界杯她陪你欢呼的时刻,可能是你送了一天外卖之后,蹲在路边听半小时球评的放松时刻,这些时刻,剪不进短视频里,但是会刻在你一辈子的记忆里。
就像那天撸串摊的三个小伙子,刷完绝杀视频之后,其中一个说“下周阿森纳的比赛,咱们去酒吧看全场吧?”另外两个齐齐点头说“好啊,我买卤味,你带啤酒。”你看,总有人还记得,90分钟的完整比赛,比30秒的剪辑,要爽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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