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羽毛球男单颁奖礼上,拿了铜牌的中国香港选手伍家朗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奖牌,反而转身看向观众席,朝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用力挥手,甚至对着镜头比出了“张”的口型,那个老人就是张汝成,担任中国香港羽毛球队总教练25年的他,那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运动外套,站在观众堆里抹眼泪,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那是他赛前给伍家朗准备的,怕他比赛中途低血糖,特意加了葡萄糖。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10年,采访过张汝成三次,每次见他都在训练场边站着,手里永远攥着个记满战术的小本子,鞋子上还沾着羽毛球打落的白色羽毛,很多人说他是“港羽教父”,但他自己总说:“我就是个一辈子跟羽毛球打交道的普通人,能看着孩子们把球打出去、把奖牌拿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从国家队陪练到南下香港,他把“没人看好的苦差事”做成了事业
张汝成的前半辈子,是标准的“体育人苦出身”,1979年他从福建羽毛球队入选国家队,因为跑动能力强、技术全面,被安排给当时的男单“双子星”杨阳、赵剑华当陪练,当年国家队的老队友后来跟我聊起张汝成,第一句话都是:“那时候队里最能吃苦的就是他,主力每天练2小时多球,他要喂4个小时,右手腕的腱鞘炎从来没好过,贴满膏药还能连着喂一下午球。”
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张汝成说他当陪练的时候,口袋里永远揣着两个小本子,一个记主力队员的技术特点,一个记自己喂球的问题,“那时候就想,我自己当运动员没机会站到世界最高领奖台,以后要是能带队员,肯定不让他们走我踩过的坑。”1999年香港羽协来国家队借调教练,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苦差事”:香港羽毛球队连专属训练馆都没有,要租社区的场馆等市民用完了才能练,全职队员加起来才6个,工资还不到内地教练的一半,没人愿意去,张汝成主动报了名。
他刚到香港的第一个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室内温度只有10度左右,队员们练20分钟就得搓手哈气,当时12岁的伍家朗刚进队,穿的是妈妈花50块买的普通运动鞋,连专业羽毛球鞋都买不起,跑两步脚就磨起泡,张汝成第二天就把自己从内地带过来的备用专业鞋给了他,42码的鞋比伍家朗的脚大了两码,伍家朗垫了两双棉鞋垫穿了整整半年,后来那双鞋磨破了鞋底,伍家朗还放在家里的储物柜里舍不得扔。
我有时候跟同行聊起张汝成这段经历,总觉得特别感慨:现在很多人找工作都要“钱多事少离家近”,但当年的张汝成,揣着半箱子战术本、带着一身伤病就去了香港,没人给他承诺未来能拿多少奖牌,也没人给他开高薪,他就是凭着对羽毛球的那点热爱,把别人眼里的“烂摊子”一点点撑了起来,体育这个行业从来都不缺聪明人,缺的就是这种愿意坐冷板凳、愿意啃硬骨头的“傻子”,张汝成就是这样的“傻子”。
“骂出来的奖牌”?他的严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张汝成在香港羽毛球队有个外号叫“张铁面”,队员们都怕他,因为他骂起人来从来不留情面,2016年里约奥运会,伍家朗第一次参赛,首轮就爆冷输给了世界排名比自己低20多位的选手,下来之后蹲在球员通道哭,张汝成走过去没有安慰,直接把一叠比赛录像甩到他怀里:“你今天步法歪了87次,网前放球失误32次,哭能解决问题?回去练到这些错误降到个位数,再出来打国际比赛。”
那天之后的半年,张汝成每天陪着伍家朗加练:早上提前1小时到训练场练步法,每次10组,一组20次往返跑;晚上加练200个网前放球,有一个不到位就重来,有一次伍家朗发烧到38.5度,想请假休息一天,张汝成说:“你今天可以请假,下次国际赛场你遇到逆风球、身体不舒服,是不是也能跟裁判说我退赛?今天不用跑全强度,练3组网前就行,我陪着你。”那天练完已经是晚上11点,张汝成绕了两条街,给伍家朗买了他最爱吃的港式猪扒饭,还塞给他一盒退烧药,说了句“吃完早点睡,明天按时来训练”,转身就走了。
后来伍家朗跟我说,那时候他才明白,张导的“凶”从来都不是为了发泄情绪,而是怕他浪费自己的天赋,还有女双选手谢影雪,2021年全运会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10个月,谢影雪当时才27岁,觉得自己职业生涯没希望了,收拾东西想退役,张汝成找她谈了三次,每次都把自己当年当陪练的时候手腕摔骨裂,打着石膏还坚持喂球的照片给她看,“我当年断了手腕都没放弃,你这点伤算什么?你要是愿意练,我陪着你康复。”
之后的8个月,张汝成每周三下午都陪着谢影雪去康复中心,康复师练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记笔记,回到训练馆再根据谢影雪的恢复情况调整训练计划,最后谢影雪比医生预计的时间提前2个月回到赛场,2023年世锦赛打进了女双八强,领奖的时候她第一个抱的就是张汝成。
我一直不认同现在网上流行的“快乐体育就是不用吃苦”的说法,很多人觉得对运动员要宽松、要鼓励,不能骂不能逼,但张汝成的教育方式恰恰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就是要吃苦的,没有谁的奖牌是躺着就能拿到的,真正的“温柔”不是惯着队员偷懒,不是在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说“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而是陪着他们跨过那些坎,帮他们拿到自己想要的成绩,实现自己的梦想,这才是对运动员最大的负责。
扎根香港25年,他让“小众运动”变成了香港市民的“全民热爱”
很多人只知道张汝成带专业队厉害,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刚到香港的时候,全香港注册的羽毛球运动员才不到2000人,现在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3万,香港公开赛的门票更是开赛就售罄,很多市民带着全家去看比赛,这些变化背后,张汝成花了近20年的时间。
他刚带队打出点成绩的时候,就主动跟香港教育局合作,搞“羽毛球进校园”的活动,每周自己抽2天时间,去香港的中小学给小朋友上免费的羽毛球课,从来不要报酬,2018年的时候他去天水围的一所基层小学上课,有个叫陈朗的小男孩,父母都是清洁工,家里买不起球拍,每次上课都借同学的拍用,连羽毛球都要捡别人打坏了的拿回家练,张汝成当天就把自己用了很多年的签名球拍送给了他,还留了自己的电话,跟他说“你每周六来体院找我,我免费教你,不用交学费”,现在16岁的陈朗已经是香港青少年羽毛球队的主力,2024年拿了全港青少年赛的男单冠军,他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像伍家朗哥哥一样,站到奥运会的赛场上,给张导拿一块奖牌。
还有之前的香港羽毛球公开赛,最便宜的门票也要200港币,很多基层市民和学生根本看不起,张汝成去找赞助商谈,拉了近千万的赞助,每年拿出1000张门票免费送给基层的学生和老人,还有500张10港币的亲民票,让普通市民也能现场看国际顶级赛事,现在每次香港公开赛开赛,你都能看到场馆里有穿着校服的小朋友,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大家拿着加油棒给选手加油,那种氛围特别好。
我一直觉得,我们很多体育从业者的眼光都太窄了,总盯着顶尖的那几块金牌,好像拿了金牌就等于项目发展得好,但张汝成做的事才是体育行业最该做的事:把项目的根扎进普通市民的生活里,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喜欢上这个项目,只有参与的人多了,好的苗子才会不断冒出来,不然你就算拿再多金牌,项目也是空中楼阁,没有长久的生命力,张汝成不仅是个好教练,更是个真正懂体育发展规律的“行业开荒者”。
年过六十仍在奔波,他说“我还想看着港羽站到世界最高领奖台”
2024年张汝成已经62岁了,本来巴黎奥运会之后他就可以退休,在家带带孙子、打打养生球,但是奥运会结束之后,他又跟香港羽协签了4年的合约,要带队打到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我上次采访他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眼睛里还有红血丝,说最近忙着青训的事,每天只睡5个小时。
现在他每天还是早上7点就到训练馆,第一个到,给队员摆好羽毛球,准备好加了葡萄糖的运动饮料,晚上最后一个走,检查场馆的灯关了没有,球拍有没有收好,他还成立了“张汝成羽毛球基金会”,专门资助那些家里穷但是有天赋的小朋友打球,每年送20个香港的青少年队员去内地的羽毛球队集训,跟内地的队员切磋交流。
2024年10月的香港羽毛球公开赛,伍家朗拿了男单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直接把张汝成拉到了领奖台上,把自己的金牌挂在了张汝成的脖子上,张汝成当时就哭了,他说:“我当了一辈子陪练,从来没拿过奖牌,这是我这辈子第一块金牌。”那天台下的观众都在喊张汝成的名字,很多老队员都在抹眼泪。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到奖牌就飘了的教练和运动员,但是张汝成永远都是那副朴素的样子,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拿个记满笔记的小本子,站在训练场边看着队员打球,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他的故事其实就是中国体育人最朴素的样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一辈子就认准一件事,踏踏实实去做,把自己的青春、热血都献给自己热爱的项目,哪怕坐冷板凳、哪怕吃苦受累,都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底气来自哪里”,其实就来自张汝成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是默默付出的陪练,是扎根基层的教练,是热爱项目的普通市民,是每一个为了体育事业奉献自己力量的人,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张汝成这样的人,我们的体育行业才会越来越好,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选手站到世界赛场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体育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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