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才叫体育参与者
阿凯今年32岁，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3年前他还是个连爬三楼都喘的重度脂肪肝患者，他说自己当时连续3年996，最严重的一次加班到凌晨两点，站起来的时候直接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送进医院医生直接下了最后通牒：“再这么熬下去，35岁得心梗都不奇怪。”一开始他被逼着跑步，第一次跑1公里就蹲在路边吐了，连路都走不动，后来慢慢咬着牙坚持，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10公里，3个月掉了20斤,再去体检的时候所有指标都回到了正常范围。
“一个人跑太苦了，我就拉了小区里3个同样亚健康的邻居建了个小群，每周约着跑两次。”阿凯说，一开始群里只有4个人，后来邻居拉邻居，朋友拉朋友，现在群里已经有120多个人，最小的是16岁的高中生，最大的是62岁的退休教师，有外卖员、小学老师、全职妈妈，还有开水果店的个体户，他们不卷配速，不攀比跑量，新手跑不动就走，年纪大的跟不上就掉队等，“我们从来不说‘你跑这么慢还好意思来’，能出来动就已经赢了。”去年他们组织了10次公益跑，约定每跑1公里就集体捐1块钱，一年下来凑了12000多块，给贵州毕节的一所乡村小学买了50双跑鞋、30根跳绳还有10个篮球，阿凯说：“我之前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程序员，这辈子也做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现在我觉得，带着一群人变得更健康，还能帮到别人，这就是体育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去年我在广州采访的时候，还遇到过一支平均年龄55岁的女子篮球队，领头的陈姨今年57岁，退休前是个会计，坐了一辈子办公室，腰突和肩周炎折磨了她快10年，退休之后在家带孙子，每天闷得连觉都睡不着，更年期症状特别严重，一开始是小区里三个老姐妹拉她去打球，她还连连摆手：“我都快60了还打什么篮球，摔着了还给孩子添麻烦。”结果第一次摸球，投了个三不沾，她反而忽然来了兴趣，就这么被拉着入了伙，她们五个老人连篮球规则都不懂，就跟着抖音上的教学视频练，每天早上在小区的篮球场练1个小时运球、投篮，练了半年就敢去报名参加广州民间女子篮球赛，主办方一开始以为她们是来凑热闹的，结果她们一路打进了中老年组半决赛,最后拿了第三名。
领奖的时候陈姨特意穿了女儿给买的新球衣，抱着奖杯拍了张照，发在家庭群里，孙子给她发语音喊“奶奶是篮球明星”，陈姨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比当年拿单位先进工作者还高兴，现在她的腰突很久没犯了，肩周炎也好了大半，每天打球回来吃饭都香，觉也睡得稳，她还牵头和小区物业申请，把原来荒废的半个羽毛球场改成了半场篮球场,专门给小区的老人和孩子玩。
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去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好像只有拿到奥运金牌、站在职业赛场的人才配叫“体育人”，普通人跑个步、打个球就叫“瞎玩”，但本质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它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你跑5公里获得的快乐，和奥运冠军拿金牌获得的快乐，没有高低之分，都是人类突破身体局限、获得自我认同的过程，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运动员,但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享受体育的权利。
职业体育的温度，终究要落到每个普通人的期待里
今年4月我去成都出差，特意去凤凰山体育公园看了一场中超成都蓉城的主场比赛，进场的时候遇到了开出租车的球迷大刘，他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四川全兴旧球衣，手里牵着10岁的儿子，儿子身上穿的是蓉城的新球衣，父子俩脸上都贴着红色的贴纸，大刘说他每天开12个小时出租车，腰早就落下了毛病，但是每场蓉城的主场比赛，他都提前两个小时收车，带着儿子来现场看球,门票钱是他每天多跑两个夜班攒出来的。
“我年轻的时候就看全兴的比赛，那时候5块钱一张票，和同学挤在土看台喊‘雄起’，喊得嗓子哑了都高兴。”大刘说，后来全兴解散，他难过了快10年，再也没看过足球，直到2018年蓉城冲甲，他和当年一起看球的老哥们去现场，听到全场几万人一起喊“雄起”的时候，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现在他儿子在学校的足球队踢前锋，每次踢完比赛都要拉着他讲今天进了几个球，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大刘说他从来没逼过儿子一定要踢成什么样，“我不需要他当职业球员，只要他有个热爱的东西，以后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踢一场球就能把坏情绪发泄出去，这就够了，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看球，现在我带我儿子看球，这就是传承，不一定是传承足球，是传承那种好好过日子的劲。”
那场比赛蓉城2比1赢了，全场球迷站起来唱《歌唱祖国》，我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手里举着个写着“成都雄起”的旧牌子，喊得脸都红了，散场的时候我听见大刘跟儿子说：“你看，这么多人一起为一件事开心，是不是特别好？”小男孩用力点头,手里攥着的加油棒晃得哗哗响。
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中国的职业体育没有根，金元足球烧钱的时候大家一窝蜂砸钱，钱退了就一地鸡毛，大家都在骂中国足球不行，没人看，但那天在凤凰山的看台上我忽然明白，不是中国的球迷不爱足球，是过去很多年我们的职业体育太脱离普通人了：球队说搬就搬，说解散就解散，球员拿着天价薪水却踢得一塌糊涂，从来没有把球迷的期待放在心上，但现在越来越多的球队开始变了：蓉城的球员会定期去社区教小朋友踢球，河南队的球员会专程去医院看望患病的老球迷，梅州客家的主场门票最低只要20块钱,就是为了让周边的村民都能看得起球。
我始终认为，职业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资本，而是一个个愿意为了热爱花时间、花钱的普通球迷，你只有真的把球迷当自己人，球迷才会把球队当自己的家，现在大家总说中国体育产业不行，没有消费力，其实不是没有市场，是我们过去太多人盯着赚快钱，忘了体育最核心的本质是“人”,是每个普通人心里那份简单的热爱。
别让“功利化”绑架了普通人的体育热情
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依然有很多偏见，在伤害普通人的体育热情，去年我在北京采访一个青少年足球赛，看到了特别难过的一幕：一个7岁的小男孩踢完小组赛，球队输了，他爸爸当场就扇了他一耳光，骂他：“我一年花十几万给你报培训班，你就踢成这个鬼样子，我看你就是没出息。”小男孩站在原地哭，连话都不敢说，我过去劝，那个爸爸还理直气壮：“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他好，踢进职业队他这辈子就不愁吃喝了。”可我之前明明看到，上场前小男孩拿着足球在场边玩得特别开心，一看到他爸爸就紧张得手都在抖，本来好好的热爱，硬生生变成了恐惧，这哪里是搞体育,这是折磨孩子。
还有现在网上的奇怪风气：你发个跑步的动态，就有人在下面评论“配速这么慢还好意思发”；你晒个打球的视频，就有人说“动作这么不标准，别出来丢人了”；跳广场舞的阿姨被嫌吵，在公共球场打球的学生被赶，甚至还有人说“你又拿不到奖，运动有什么用”，我自己31岁才开始学网球，第一次找教练的时候，教练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个年纪学，肯定打不了比赛，就当锻炼身体吧”，我当时就笑了，我本来也没想打比赛啊，我就是喜欢挥拍的时候汗流下来的感觉，不行吗？现在我打了两年网球，还是个菜鸟，接不到球是常事，上周和两个同样菜的朋友组队参加业余比赛，小组赛三场全输，我们还是开开心心去吃了顿火锅庆祝，输了怎么了？我打得开心就够了啊。
我们好像总是习惯了给所有事都套上“有用”的标准：读书要能考高分，工作要能赚大钱，连运动都要能拿奖、能减肥、能有用，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体育最珍贵的价值，本来就是“无用”的啊：它不会让你立刻涨工资，不会让你立刻变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但它能让你在加班到崩溃的时候，跑5公里就能把坏情绪都发泄出去；能让你在退休之后，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玩；能让你在遇到挫折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咬着牙跑完10公里的劲，告诉自己再撑撑就过去了，这些无形的价值,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这些年我跑了很多地方，见过凌晨四点在城市街头跑步的上班族，见过在乡村篮球场光着脚打球的孩子，见过在中超看台喊到嗓子哑的老球迷，见过坐轮椅也要去参加马拉松的残疾人，他们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运动员，他们就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人，但他们身上那份对体育的热爱,比任何金牌都要耀眼。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动全民健身，其实最该做的事，就是给这些普通人多一点空间：多建几个免费的公共球场，多办点没有门槛的民间赛事，少一点“唯成绩论”的偏见，多一点对普通人的包容，去年杭州亚运会之后，很多亚运场馆都免费或者低价向公众开放，我朋友上周去杭州奥体中心的跑道跑步，说吹着钱塘江的风跑，比在马路边吸尾气爽太多了,这就是最好的改变。
阿凯说他今年的目标是带着夜跑团的十几个新人跑一次半马，不求速度，只要能完赛就好；陈姨说她们篮球队现在已经有12个人了，今年要去参加广东省的比赛，争取拿个冠军回来；大刘说他打算今年带儿子去成都的各个社区足球场转转，让他多和不同的小朋友踢球，你看，这些普通人小小的热爱，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打得好，只要你愿意站在阳光下，流一身汗，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最本质的快乐，这份活着的热爱,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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