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亚运会女子10米跳台决赛的现场我是在媒体席看完的,当全红婵最后一跳跳出7个满分10分、和陈芋汐包揽金银牌对着镜头比心的时候，整个看台都在喊她的名字，我旁边的资深跳水专项记者攥着笔的手都在抖，说“这孩子是真的为跳水生的”，可赛后刷社交平台的时候，几条扎眼的评论突然就冲进了我的视线： “14岁就不上学，除了跳水啥也不会，退役了就是个文盲” “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没文化的冠军有什么好吹的” “采访的时候说话结结巴巴，情商这么低，以后肯定没出息” 甚至还有人扒出了她广东湛江老家的地址，跑到她家门口堵着拍她爷爷奶奶，对着正在做饭的全红婵妈妈举着手机直播，问“你女儿拿了这么多奖金打算怎么花”，我当时气得手里的冰美式都洒在了采访本上，我做体育记者7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躲在屏幕后面的恶意，可每次看到有人把矛头对准这些还没成年的小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的时候，就不觉得冷吗？
我亲眼见过的跳水队小队员，远比你想象的“有文化”
去年夏天我去广东省跳水队做基层选材的专题专访,碰到了一个和全红婵同岁的小队员叫林晓，14岁，练跳水6年，最好成绩是广东省青少年锦标赛的第三名，我到队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刚结束两个小时的陆上力量训练，额头上的汗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手腕上缠着的护腕磨得起了球，手里还攥着一个记训练日志的小本子，蹲在训练场边啃包子。
我凑过去和她聊天,她一开始还有点害羞，把藏在身后的训练本往背后躲，我开玩笑说“我不告你教练你偷偷写日记”，她才不好意思地把本子递过来，我翻了两页，前面一半是写的每天的训练内容：“2023年6月12日，10米台跳28次，207C动作还是有点翻，入水角度偏了3度，下次起跳的时候腰再绷紧一点”，旁边还画了个小人跳水的简笔画，标了角度和发力点；后面一半是她的文化课笔记，有语文的古诗词默写，错的字还特意用红笔改了三遍，还有数学的应用题，算的是跳水动作的难度系数和空中转体的速度，公式列得整整齐齐，得数比我用计算器算的都准，最后几页还有她写的读后感，是读《老人与海》的感想，字确实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错别字，但是写的是“我觉得圣地亚哥和我们练跳水的很像，每次跳不好的时候就想放弃，但是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做好”。
我问她你们平时还有时间上文化课吗？她点点头说“有啊，每天晚上7点到9点都是上课时间，语文数学英语都学，还有运动心理学和体育规则课，上次红婵姐回省队交流，还说她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英语，每次背单词背到困，就站在走廊里吹冷风醒了再背，上次队里的思政课演讲，红婵姐讲她小时候家里穷，放学去田里抓龙虾卖了凑学费，后来去练跳水就想拿冠军给妈妈治病，全队的人都听哭了”，她抬起手给我看她和全红婵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都举着雪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你们都说红婵姐没文化，可是她知道跳水的每个动作怎么发力，知道队友心情不好的时候塞糖给人家，知道拿了奖金先给家里治病，知道升国旗的时候要站得直直的唱国歌，那些说她没文化的人，连对人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才是真的没文化吧？”
小姑娘的一句话把我问住了,是啊，什么时候我们对“文化”的定义变得这么狭隘了？会背几首唐诗宋词、会拽几个网络热词、有个本科文凭就算有文化了？那些坐在空调房里敲着键盘网暴未成年运动员的人，哪怕读了再多的书，连基本的善良和同理心都没有，谈什么文化？全红婵在14岁的年纪，已经把自己的专业做到了世界顶尖，她对跳水的理解、对动作的打磨、对目标的执着，本身就是最珍贵的“文化”，那些嘲笑她的人，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你看不起的“只会跳水”，是普通人拼几辈子都达不到的巅峰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退役的跳水运动员叫张凯,他练了12年跳水，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的第8名，22岁因为肩伤退役，现在在广州开了一家少儿跳水俱乐部，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普通人只看到运动员拿冠军的风光，不知道这条路是用尸体铺出来的，你能看到的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脚下踩着几万甚至几十万个没能熬出来的队友。”
他给我看过他身上的伤：胸口因为常年从10米台跳下来被水压拍的，有一片浅紫色的印子，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耳膜因为长期进水穿了两次孔，现在擤鼻涕的时候不小心都会漏出水来；右手手腕有个旧伤，是练空中动作的时候摔的，现在拎重一点的东西都会抖。“我7岁进队，每天早上6点出操，上午跳30次10米台，下午练2小时力量，晚上还要上文化课，一年365天除了春节放3天假，其余时间都在队里，练了12年，连亚运会的门槛都没摸着，你以为全红婵的冠军是大风刮来的？”
那些说全红婵“只会跳水”的人，根本不知道“会跳水”这三个字有多难，10米台跳下来的瞬间，入水的速度是每小时60公里，稍微偏一点角度，拍到身上就是一片淤青，严重的甚至会直接摔晕；她夺冠的那个207C动作，要在空中向后翻3周半，转体的角度、发力的时机、压水花的手势，差0.1秒都不行，为了练这个动作，她每天要跳几十次，练到腰都直不起来，贴满了膏药还在跳，她对身体的控制力、对动作的感知力、对压力的承受力，都是全世界最顶尖的，这种专业能力，比你考个985、考个公务员难上一万倍。
我见过太多人对运动员有偏见,觉得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觉得他们除了自己的项目什么都不会，可你不知道的是，一个能站在世界顶尖赛场的运动员，智商、情商、抗压能力、学习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太多，苏炳添为了提升0.01秒的成绩，自己研究运动生理学，写的论文知网上都能查到；姚明不仅是篮球巨星，还把CBA运营得越来越好，一口流利的英语比很多翻译都标准；全红婵现在才14岁，她已经能在全世界的镜头面前顶住压力拿冠军，以后不管是继续当运动员，还是退役了当教练、做推广，她的能力都足以让她过得很好，那些担心人家“退役就失业”的人，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下个月的房贷能不能还上。
别让流量的恶意，毁了这个最纯粹的天才少年
东京奥运会全红婵夺冠之后,我去过她湛江的老家，当时她家院子外面挤了几百个网红，拿着手机架着直播架，堵在门口喊“全红婵出来露个脸”，她奶奶出门买个菜都被好几个镜头对着拍，她妈妈本来身体不好要静养，被吵得连觉都睡不好，最后全红婵的爸爸不得不出来对着镜头鞠躬，说“谢谢大家的关心，但是请大家不要打扰我们的正常生活，我希望婵婵能好好训练，好好读书”。
这次亚运会夺冠之后,我又看到有人跑到她家去直播，还有人翻出她之前的采访，说她“说话太直，情商低”，说她“张口闭口就是想吃辣条想去游乐园，太幼稚”，可我想问问这些人，14岁的小孩本来就该喜欢吃辣条喜欢去游乐园啊？她只是没有像那些大人教的一样说场面话，只是说了自己的真心话而已，怎么就成了缺点了？
我之前和国家队的工作人员聊天,人家说全红婵是队里的开心果，平时训练完会帮小队员叠被子，队医给她包扎的时候她会给队医塞糖，见到工作人员不管认不认识都会笑着打招呼，上次有个小队员训练摔哭了，她把自己藏了半个月的零食都拿出来哄人家，她的世界很简单，就是好好训练，拿冠军，给妈妈治病，让家人过得好一点，这么纯粹的一个小孩，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变得这么不堪？
我们总说要保护天才,可我们是怎么保护全红婵的？她拿了冠军，我们一边夸她是天才，一边扒她的隐私，打扰她的家人，用成年人的世俗标准去要求她，苛责她“没文化”“情商低”，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恶意会给这个14岁的小孩带来多大的伤害？她还在成长，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不该用自己的傲慢和偏见，去折断她的翅膀。
我们的体育观，早就该跳出“唯学历论”的偏见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不好好学习就只能去当运动员”，好像运动员都是因为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的，好像体育就是低人一等的出路，可现在早就不是那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了，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他有多少学历，读了多少书，而是看他有没有为自己的领域做贡献，有没有给别人带来正向的力量。
全红婵出身普通家庭,爸爸是农民，妈妈身体不好，她靠自己的努力站在了世界最高领奖台上，让五星红旗在奥运赛场、亚运赛场升起，她给了无数普通家庭的小孩希望，告诉他们只要你肯努力，哪怕出身平凡，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这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事，比那些坐在屏幕后面敲键盘的人对社会的贡献大一万倍。
这次杭州亚运会上,我们看到了太多00后甚至05后的小将：13岁的崔宸曦拿了滑板女子街式的冠军，17岁的黄雨婷拿了射击三枚金牌，19岁的陈芋汐已经是奥运冠军、世锦赛冠军、亚运会冠军的大满贯得主，他们不是什么“没文化的小孩”，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未来，是我们的骄傲。
最后我想对那些网暴全红婵的人说一句：你可以不喜欢她，可以不看她的比赛，但请你闭嘴，你没资格对一个拼尽全力为国争光的少年指手画脚，你的傲慢和偏见，在她的金牌面前，一文不值，也想对全红婵说：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你只管跳好你的每一次水，你站在跳台上的样子，比所有指指点点的人都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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