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号的晚上我至今记得，杭州下着入秋以来最大的冷雨，我踩着凉水趟进发小阿凯开在老小区地下室的排球馆时，二十多个人已经挤在投影幕布前坐满了：有七八岁到十几岁不等的小学员，有跟阿凯打了五六年球的老球友，还有几个接孩子放学顺路留下来看比赛的家长，墙角摆着三个接漏水的塑料桶，滴答的水声混着大家小声讨论的动静，屏幕里正在放两国队员入场的画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中国女排加油”,整个地下室的声浪瞬间就掀了起来。
那天我没敢提前发朋友圈说自己在看决赛，毕竟小组赛中国女排刚0:3输给这支巴西队，对方是东京奥运卫冕冠军，网上铺天盖地的论调都是“能进决赛已经赚了，输了也正常”，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阿凯端着两笼刚蒸好的肉包子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赢了算庆功，输了算安慰，咱今天就痛痛快快看球。”
12个冻硬的肉包子和满墙旧海报，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赛前应援”
阿凯这个球馆开了快4年，我是看着他一点点攒起来的，他以前是省队青训的主攻，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赛的时候，跳扣落地踩在了对方队员的脚上，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医生明确说他再也打不了专业比赛，那两年他断了所有队友的联系，去快递公司干了一年分拣，又去商场当了半年保安，攒了十万块钱，跑遍了杭州老城区找便宜的场地，最后租下了这个半地下的旧仓库,改造成了社区排球馆。
球馆的收费是全杭州最低的，成年人打一次20块钱不限时，小孩报培训班一年才收3000块，要是家里条件困难的，直接免学费，10岁的朵朵就是免费跟着他练的，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上次打杭州市少儿排球赛，最后一个致胜扣球就是她打的，阿凯特意给她买了件朱婷的国家队球衣，她洗了不下二十次，领口都磨得起毛了，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套在了身上。
球馆正对门的那面墙，是全馆最“豪华”的地方：贴着80年代老女排夺冠的报纸剪报，是阿凯爷爷留给他的；2004年雅典奥运女排逆转俄罗斯的海报，是阿凯小时候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2016年里约奥运、2019年世界杯夺冠的合影下面，还贴着小学员们画的女排队员，歪歪扭扭的写着“我要当李盈莹”“我要和龚翔宇打接应”，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朵朵踮着脚把自己画的朱婷贴在了最上面，还特意用透明胶封了两层,生怕漏水打湿。
那天赛前大家其实都有点忐忑，有个打了二十多年排球的老大哥一边擦球一边说：“巴西队的进攻点太散了，咱们昨天打意大利耗了太多体力，能撑五局就算赢。”没人接话，只有朵朵攥着自己的小排球小声说：“姐姐们肯定能赢，我昨天练了100个扣球，给她们攒运气呢。”大家都笑，我却看见阿凯偷偷转过身抹了下眼睛，他说他上次这么紧张，还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看女排决赛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做完手术,拄着拐在出租屋里看的直播。
第四局19:23落后时10岁小队员的哭声，让我懂了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只赢不输”
比赛的前两局打得有来有回，第一局我们靠着李盈莹的几次关键扣球25:22拿下来，整个地下室都炸了，阿凯喊得嗓子都劈了，给每个人都塞了个包子，第二局巴西队调整了拦网节奏，我们失误变多，25:18输了回去，第三局一直咬到23平，最后还是被对方抓了个反击，23:25再输一局，大比分1:2落后。
第四局打到19:23的时候，整个球馆都静了，还有2分巴西队就夺冠了，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小伙子都低下了头，那个老大哥叹了口气，点了根烟说：“没事，打成这样真的不错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朵朵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憋着气的抽泣，她举着小拳头对着屏幕喊：“姐姐们别放弃！再拿一分！再拿一分啊！”
那瞬间我突然就回到了2016年的夏天，我高考差12分过一本线，在家躺了三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我爸没劝我，只是把客厅的电视打开，正好在放里约奥运女排决赛，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屏幕上的比分也是19:23，中国女排落后塞尔维亚，我就看着朱婷一次又一次的重扣，惠若琪扑在地上救几乎落地的球，丁霞蹦得老高传二次球，一分一分追，20:23，21:23，22:23，23:23，最后赢下第四局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哭的喘不上气，第二天我就背着书包去复读班报了名，第二年高考我超了一本线40分，直到现在我书桌的夹层里,还夹着那场比赛的技术统计单。
思绪拉回现场的时候，屏幕里李盈莹刚接了个一传直接扣斜线得分，20:23，接着龚翔宇扑出去救了个几乎砸在地板上的球，丁霞二次球偷袭得手21:23，巴西队叫了暂停，回来之后我们的拦网又拿了一分22:23，巴西队进攻出界23:23，整个球馆的喊声已经快把房顶掀了，朵朵哭的脸都花了，还攥着拳头喊加油，最后我们27:25拿下第四局的时候，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我捏得完全变了形,手心全是汗。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有些人说“女排精神就是赢了就拿出来吹，输了就没人提”，这根本就是对女排精神最大的误解，女排精神从来不是赢出来的，是快要输的时候，明明觉得没希望的时候，还咬着牙一分一分啃出来的，2020年东京奥运会女排小组没出线，网上骂声一片，我那天也在这个球馆跟大家一起看的，我们都知道朱婷的手腕伤得连扣球都使不上劲，知道郎平指导马上就要退休，知道她们为了那届奥运会准备了五年，她们站在场上拼到最后一个球的样子，就已经对得起“女排精神”这四个字了，精神从来不是用来换金牌的,是用来帮你扛过人生里那些最难的坎的。
夺冠后阿凯拿出压箱底3年的奖牌，我才懂女排是几代人的“精神锚点”
第五局的过程我现在想起来还心跳加速，开局我们3:0领先，巴西队很快追成5:5，之后比分一直胶着，从5平打到12平，李盈莹一个后排攻得分13:12，接着我们拦网再拿一分14:12拿到赛点，最后龚翔宇一锤定音扣中致胜球，15:12,赢了！
整个地下室瞬间就沸腾了，大家蹦着喊着，阿凯抱着朵朵转了好几个圈，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哥站在角落抹眼泪，说“我80年代在大学操场上看老女排夺冠的时候，也是这么喊的，现在我快六十了，还是这个味儿！”阿凯蒸的包子早就凉透了，我们拿起来啃，皮硬得硌牙,但是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看见阿凯转身跑到储物间，翻了半天拿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红盒子，里面装着他当年在省青训拿的最佳主攻奖牌，他把奖牌挂在朵朵脖子上，跟朵朵之前拿的少儿比赛奖牌挂在一起：“这个给你，记住今天的感觉，以后不管是打球还是过日子，领先了别飘，落后了别怂，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咬着牙往上冲，就像今天国家队的姐姐们一样。”朵朵摸着脖子上的奖牌,哭着点头。
阿凯说，他当年受伤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跟排球没关系了，在家躺了半年，天天翻来覆去看2019年女排世界杯夺冠的视频，听郎平指导说那句话：“女排精神不是赢得冠军，而是有时候知道不会赢，也竭尽全力，是你一路虽走得摇摇晃晃，但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依旧眼中坚定。”他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打不了专业比赛，就教小孩打，把这股劲儿传下去，现在他的球馆已经有3个小孩进了杭州市队，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比自己当年拿最佳主攻还开心。
那天我刷朋友圈，看到我在工地当架子工的表哥发了个视频，十几个工友挤在板房里，围着一个旧手机跳着喊赢了，他配文说“今天多扛两捆钢筋都不觉得累！”；我姐是儿科护士，那天值夜班，第二天早上她发了个女排夺冠的回放截图，说“昨天抢救了三个小孩，累的快垮了，看到她们赢，我觉得我今天还能再扛一天。”
你看，中国女排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冠军符号，是我们几代普通人的精神锚点，当你在生活里扛不住的时候，想想这群姑娘在场上落后四五分还能一分一分往回追，想想她们被对方的扣球砸到脸爬起来就继续接，想想她们崴了脚绑上绷带还能继续跑，你就会觉得，自己眼前那点坎,好像也不是跨不过去。
别再说女排精神过时了，每个咬着牙往前走的普通人，都是它的继承者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有三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是我看比赛的时候偷偷发的：第一条是第四局19:23的时候发的：“哪怕输了，我也永远为这群姑娘骄傲，她们拼到现在，已经赢了”；第二条是第四局赢了的时候发的：“你看，只要不放弃，就真的有转机，我高考那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第三条是夺冠的时候发的：“明天要好好工作，要好好生活，要像她们一样，永远不认输”。
之前我没好意思公开，觉得一个三十岁的人了，发这些太矫情，但是那天我把三条都公开了，下面很快就有了几十条评论：有个正在二战考研的学弟说“我今天刚模考砸了，看到她们赢，我觉得我还能再学三个月”；有个开奶茶店的朋友说“上个月亏了两万，本来想关门的，现在觉得还能再撑撑”；还有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说“我今天刚跟癌症做完第三次化疗，看到她们赢，我觉得我也能赢”。
现在总有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女排精神，能当饭吃吗？”我想说，真的能，它不能直接给你涨工资，不能直接让你考上研，不能直接让你渡过眼前的难关，但是它能给你那股再撑一下的劲儿：当你加班到凌晨三点，改了第八版方案还被领导骂的时候，当你创业失败欠了一堆债，走在大街上不知道去哪的时候，当你考试失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希望的时候，你想起这群姑娘的样子，就会觉得,我还能再拼一下。
女排精神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是每个普通人咬着牙往前走的样子：是阿凯拄着拐跑遍整个杭州找场地的样子，是朵朵手腕肿了还坚持练100个扣球的样子，是我背着书包走进复读班的样子，是我表哥在38度的高温下扛钢筋的样子，是我姐在手术室站了十个小时的样子，是你现在咬着牙扛着生活压力的样子，我们每个人,都是女排精神的继承者。
那天离开球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上露出了月亮，朵朵脖子上挂着两块奖牌，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阿凯说下个月要带孩子们去看中国女排的公开训练，让孩子们亲眼看看自己的偶像，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明白，中国女排的决赛从来不是结束，是千万个普通人新的开始，是我们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继续往前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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