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末中国围棋协会刚更新的职业棋手等级分排名表刚出来,我第一时间转给了楼下开围棋兴趣班的张磊,没过半分钟就收到他连发的三个感叹号:“你看前十里4个00后,丁浩连续8个月霸榜第一,我家朵朵最崇拜的王星昊都冲到第五了!” 我盯着那张排名表看了很久:23岁的丁浩以2723分稳坐榜首,辜梓豪、杨鼎新两位98年棋手紧随其后,曾经霸榜多年的柯洁暂列第四,再往下数,19岁的王星昊、22岁的李维清、23岁的谢科三个00后全部挤进前十,前50名里00后已经占了22个席位,要知道5年前的2019年同期,中国围棋排名前十里还只有柯洁一个95后,剩下的全是80后、90初的老将,短短5年时间,00后已经完成了对职业棋坛的“抢班夺权”。 作为关注围棋行业快10年的写作者,我从来不觉得排名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得出职业赛场的风云变幻,也照得见整个围棋产业从低谷走到热潮的全部轨迹。
从排名榜看代际更替:00后突围,从来不是“躺赢”
每次看到有人说“现在的00后棋手都是AI喂出来的,没有老一辈的灵气”,我都忍不住想反驳:你只看到了他们有AI当陪练,没看到他们从四五岁开始每天练棋10小时的苦。 去年我去杭州棋院参观,刚好碰到一群冲段的小孩训练,最小的看起来才六七岁,坐在棋盘前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摆着AI复盘的平板,旁边放着已经凉透的盒饭,教练跟我说,现在的小孩学棋条件确实比以前好:以前聂卫平那辈人想找一本国外的棋谱都要托人从境外带,古力那辈学棋要背着行李跑到北京找名师,一年的学费顶普通家庭好几年收入,现在的小孩只要有个平板,在家就能跟着AI练棋,随时能复盘自己的错漏,计算力提升的速度比老一辈快一倍都不止。 但条件好不代表竞争不激烈,现在每年冲段的小孩有上千人,最终能定上职业段的只有20个左右,比考清北的概率还低,就拿现在排名第一的丁浩来说,他11岁就从山西老家跑到北京学棋,住过每月600块的地下室,每天练棋到晚上11点,输了棋就躲在被窝里哭,哭完第二天照旧坐在棋盘前打谱,熬了7年才定上段,又熬了5年才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坐上排名第一的位置。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AI训练”有误解,很多人说现在的棋手都是AI的“复刻机器”,下棋没有自己的风格,其实根本不是这样,AI就像以前的《棋经》、名人棋谱,是帮棋手拓宽边界的工具,不是限制创造力的枷锁,老一辈棋手算10步可能要花10分钟,现在的00后算20步只需要5分钟,多出来的时间反而可以去研究更有创造性的下法,去年丁浩赢申真谞那盘棋,中盘那步“鬼手”就是AI都没算到的招,你能说他没有灵气? 职业围棋从来都是最残酷的竞技场,排名往上走一步,都要踩着无数次失败的脚印,00后能霸榜,本质就是一代更比一代强,没必要厚古薄今。
排名热背后:我在小区围棋班看见的全民围棋潮
张磊是业余5段,以前在企业当行政,2019年辞职开围棋班的时候,全家都反对,说“现在谁还学围棋,又不能当饭吃”。 最惨的时候他的班开在小区地下室,10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两张旧棋盘,招了8个学生,其中3个还是表哥表姐家的孩子过来凑数,那时候家长一听说学围棋,第一反应都是“学这个有啥用?能加分吗?不如学钢琴学英语实用”,他跑了周边5个幼儿园做宣讲,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转折点是2022年,那年先是柯洁拿了第8个世界冠军上了热搜,接着围棋博主战鹰爆火,几个月涨了200多万粉丝,很多人第一次发现围棋原来不是老头坐在公园下的“老年项目”,也不是只有高智商的人才能玩的“贵族运动”,挺有意思的,再后来教育部把围棋纳入了中小学课后服务推荐项目,很多小学开始开围棋校本课,来找张磊报名的家长一下子多了起来。 现在他的班已经搬到了小区门口的商铺,3个教室,120多个学生,最小的4岁,话还说不利索就知道拿棋子,最大的62岁,是以前天天跳广场舞的王大爷,王大爷去年查出来有点轻微的认知衰退,医生建议他多动脑,他跟着孙子上了一节体验课,从此就入了迷,现在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来上两个小时课,去年参加市里的老年围棋赛拿了三等奖,领奖的时候比他孙子考了双百还开心,特意买了个红木棋盒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他班里我印象最深的是10岁的朵朵,就是那个崇拜王星昊的小姑娘,去年拿了山东省业余少年组的冠军,现在每周还要坐两个小时的高铁去济南找职业棋手训练,朵朵妈妈跟我说,最开始送她学围棋根本没想过走职业路线,就是因为孩子小时候有多动症,坐5分钟都难,想让她磨磨性子,现在学了3年,不仅能坐得住了,抗挫能力也特别强,上次参加省赛输了半决赛,哭了半小时,转头就自己回房间复盘到晚上10点,说下次一定要赢回来。“现在我也不要求她必须当职业棋手,必须冲排名,能从围棋里学会怎么面对输赢,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职业排名的热度上升,本质是围棋的受众变多了,以前大家对围棋的印象就是“拿世界冠军、为国争光”,离普通人特别远,现在不一样了:普通人学围棋可以磨性子、防老年痴呆,小朋友学围棋可以练专注力、逻辑思维,哪怕你一辈子都打不上职业段,也能从围棋里获得乐趣,张磊跟我说,现在他的学生里,80%的家长都没想着让孩子走职业路线,就是当成一个普通的兴趣爱好学,这才是围棋最好的状态:它不再是背负着民族情绪的胜负载体,变成了普通人也能参与的生活方式。
别只盯着排名:中国围棋的未来,不止在职业赛场
很多人看围棋只看职业排名,只看我们有没有赢韩国,有没有拿世界冠军,其实在我看来,现在中国围棋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排名榜上有多少个00后,而是我们有了全世界最大的围棋人口基数。 前几天看到一个数据:现在中国学围棋的人数已经超过了6000万,其中16岁以下的少年儿童超过3000万,光是每年参加业余段位考试的人就有上百万,你去刷短视频平台,围棋博主的粉丝动不动就上百万,战鹰的直播间里同时在线人数经常有十几万,很多人根本不会下棋,就是喜欢听她讲棋院里的趣事,讲围棋的历史故事,慢慢就对围棋产生了兴趣,我外甥女今年上二年级,她们班35个孩子,有28个都报了围棋兴趣班,课间的时候大家不玩别的,就坐在教室里下五子棋、围棋,比谁的段位高。 以前大家觉得学围棋是“烧钱的小众爱好”,现在根本不是了:线上围棋课一年才几千块钱,线下兴趣班的价格和美术、舞蹈班差不多,普通工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就算不想报班,网上免费的围棋教学视频一抓一大把,只要你想学,随时都能学,现在业余棋手的出路也多了,不一定非要打职业排名:教棋、当博主、搞直播、办比赛,厉害的业余棋手一年赚几十万的大有人在,张磊现在一年的收入比他以前当行政高3倍还多。 我之前和张磊聊过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小孩学了好几年棋,最终没打上职业段,算不算浪费时间?他说根本不算:“你学书法不一定非要当书法家,学画画不一定非要当画家,为什么学围棋就非要打职业、冲排名呢?学围棋练出来的专注力、逻辑思维能力、抗挫能力,是跟着孩子一辈子的,哪怕他以后不当棋手,做别的行业也能用得上。”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排名是职业棋手的竞技场,但从来不是围棋的全部,我们现在有这么多普通人愿意学围棋、喜欢围棋,比出十个八个世界冠军都重要,因为这才是中国围棋的根,只要这个根扎得深,以后排名榜上永远不会缺好苗子。
排名榜的隐忧:我们离“围棋第一强国”还有多远?
现在的排名好看,也不代表我们已经是无可争议的围棋第一强国了,冷静看下来,问题还有不少。 最明显的就是顶尖尖度不够:现在韩国的申真谞还是世界等级分第一,比丁浩高了20多分,我们的00后棋手虽然厚度够,但能稳定赢申真谞的人还没有,去年的几个世界大赛,我们都是在决赛输给了申真谞,还有女子围棋,我们的顶尖女棋手和韩国的崔精差距还很大,最新的女子排名里,崔精比我们排名第一的女棋手高了近100分,这个差距不是短时间能追回来的。 还有整个行业的商业化程度还是不够:职业棋手除了排名前20的顶尖选手能靠比赛奖金、代言赚不少钱,中间段的职业棋手收入其实并不高,很多排名在100名开外的职业棋手,一年的比赛奖金还不到10万块,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围棋老师赚得多,很多冲段的小孩,要是没打上职业段,出路还是比较窄,除了教棋之外没有太多别的选择,这也是很多家长不敢让孩子走职业路线的原因。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能只盯着排名榜的数字沾沾自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完善职业棋手的保障体系,让中间层的棋手也能有不错的收入,不用为了生计发愁;比如多办一些业余比赛,提高业余棋手的奖金,让更多喜欢围棋的人哪怕不走职业路线,也能靠围棋养活自己;比如继续做围棋普及,让更多人知道围棋的乐趣,把学棋的基数再做大一点。 聂卫平当年在中日擂台赛上十一连胜的时候,围棋是所有中国人的精神寄托,那时候我们看围棋排名,看的是一口气,是民族荣誉感;现在我们看围棋排名,心态已经平和了很多,排名高了我们开心,排名掉了我们也不会太焦虑,因为我们知道,背后有上千万的爱好者撑着,中国围棋的未来不会差。 前几天去张磊的班里,刚好碰到朵朵在和小朋友下棋,她举着棋子歪着头想了半天,落下一子之后抬头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就觉得,排名榜上的名字总会变,今天是丁浩,明天可能是王星昊,后天可能是现在还在学棋的朵朵,这些一代又一代喜欢围棋的孩子,才是中国围棋最珍贵的财富,什么时候我们的普通爱好者提起围棋,第一反应不是“排名高不高、有没有赢韩国”,而是“我昨天又赢了我爸一盘,挺开心的”,那才是中国围棋真正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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