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男子拳击51公斤级半决赛结束后,我在媒体混采区第一次见到了真人吕斌,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那道旧疤往下滴,缠在手腕的运动胶布开了一半,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功能饮料,看到我举着话筒递过去,先愣了两秒,随即露出个有点腼腆的笑,嘴角的虎牙露出来,和我印象里那个蹲在里约奥运拳台边吻垫子的红着眼的拳手,好像重叠又好像完全不一样,那天他赢了泰国选手晋级决赛,血从被打开的眉骨渗出来,透了三层纱布,他接受采访的第一句话是:“刚才裁判念我名字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太久没在国际赛场听到‘获胜方是吕斌’这句话了。”
作为体育记者跑了七八年赛事,吕斌的名字我听过无数次,有人说他是“最倒霉的中国拳手”,有人说他是被黑裁毁掉的天才,但真的站在他面前听他讲这些年的经历时,我才明白: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被抢走金牌”这一个标签,他的拳头从来没对着不公抱怨,而是一拳一拳,把属于自己的路砸了出来。
10秒判罚,偷走了他4年的血汗
时间倒回2016年8月8日,里约奥运会男子49公斤级1/8决赛的现场,吕斌站在拳台的蓝角,对面是他的老对手、乌兹别克斯坦名将扎伊罗夫。
那场比赛的过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全场三个回合,吕斌的进攻压得对手根本抬不起头,三次把扎伊罗夫逼到绳角,甚至打出了一次裁判读秒,台下的中国教练团已经站起来欢呼,现场的解说员提前喊出了“吕斌赢了”,就连吕斌自己,都已经把国旗披在了身上,等着裁判举起他的手,可最终的结果出来的那10秒,整个拳台都静了:裁判握住了扎伊罗夫的手,宣布对方获胜。
镜头里的吕斌站在原地懵了好几秒,之后他蹲下来,轻轻吻了一下脚下的拳台垫子,转身低着头走下了场,连赛后的发布会都没参加,后来他在酒店房间关了整整一天,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和他同住一个房间的队友说,他半夜醒过来,还听见吕斌咬着牙在念叨“我明明赢了啊”。
那时候没人比我更清楚他为了里约奥运付出了什么,我之前去他在浙江永康的老家采访过他妈妈,阿姨说吕斌备战里约的那两年,从来没在家吃过一顿饱饭,49公斤级的比赛,体重多一两都不行,他最爱吃家里做的梅干菜扣肉,每次回家吃饭,最多夹两块瘦的,吃完就要灌半杯温水,怕长体重,大年三十队里放三天假,他大年初一早上5点就爬起来跑10公里,手上的拳套磨破了7副,指关节的茧子厚到用剪刀剪都没感觉,他教练和我说,备战奥运的最后半年,吕斌的体重从来没超过49.2公斤,连喝口水都要算重量。
那场比赛结束3个月后,国际拳联公布了处罚结果:当值的5名裁判全部被禁赛,承认那场比赛的判罚存在严重误判,但比赛结果无法更改,吕斌用4年血汗换的奥运机会,就这么被10秒的黑哨彻底葬送了。
当时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替他抱不平的声音,很多人说“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但那次之后我就不信这句话了:规则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只要人心歪了,再完善的规则都能变成伤人的刀,最讽刺的是,后来那几个被禁赛的裁判没过两年就解除了处罚,可吕斌人生里最黄金的四年,再也找不回来了。
从体制内拳王到职业赛场流浪者,他把不甘都砸进了沙袋里
里约回来之后,所有人都劝他:再熬四年,东京奥运会再拼一次,总能把属于你的拿回来,但吕斌思来想去,最终在2018年宣布退出国家队,转战职业拳击赛场,他当时发了一条微博:“我不想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职业拳击的点数明明白白打在屏幕上,我赢了就是赢了,没人能抢走。”
转职业的苦,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我2019年去深圳他训练的拳馆采访过,那个拳馆在城中村的二楼,夏天没有空调,三台落地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打两回合沙袋,汗掉在地上能湿一圈,那时候他刚打职业,没有赞助商,没有成熟的团队,打一场6回合的垫场赛,出场费才2万块,扣掉教练的分成、来回的路费、比赛的报名费,到手不到8000块,他在深圳租的是1500块一个月的单间,厨房和卫生间都是一层楼公用的,连个装衣服的柜子都没有,所有的运动服都塞在一个大编织袋里。
最惨的是2020年疫情来了,所有的职业赛事全部停摆,他连出场费都赚不到,连房租都交不起,他老婆那时候和我说,他翻箱倒柜找钱的时候,翻出了之前拿全国冠军的金牌,咬了咬牙就拿去当铺当了3万块,才把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交上,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睡觉都磨牙,有时候睡着了还挥拳头,好几次把睡在旁边的老婆打醒,可第二天早上6点,他还是准点出门跑10公里,拳馆不开门,他就对着小区的围墙打空击,邻居以为他精神有问题,还找过物业。
直到2020年下半年,有国内的赛事方找他打表演赛,他才慢慢缓过来,2021年他打WBA亚太区金腰带争夺战,三个回合就KO了菲律宾的对手,裁判举起他手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歇斯底里地喊:“我吕斌的胜利,再也没人能抢走了!”那天晚上他抱着金腰带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把当掉的全国冠军金牌赎了回来,挂在了自己出租屋的墙上。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总说“逆境出英雄”,但大部分人遇到吕斌这种事,可能早就躺平了:反正我努力也没用,反正有人能黑我,我还拼什么?但吕斌偏不,他的逻辑特别简单:你能黑我一次,你能黑我一辈子吗?我就一拳一拳打,打到你再也黑不动我为止,其实我们普通人不也是这样吗?上班的时候被同事抢了功劳,创业的时候被合伙人坑了,考试的时候被人走后门挤掉了名额,太多人遇到这种事就觉得“我命不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只要不认输,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公平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31岁再登亚运赛场,他赢的不只是奖牌
2023年杭州亚运会,吕斌突然宣布复出,重新回到业余拳击体系,目标是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当时很多人不理解:你职业打得好好的,干嘛还要回来遭这个罪?31岁的年纪,在拳击项目里已经算是老将了,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拼体能,根本不占优势,但吕斌说:“我就是想再站一次奥运赛场,当年我没在那里拿到属于我的胜利,我要自己拿回来。”
杭州亚运的那几场比赛我都在现场,半决赛打泰国选手的时候,第二回合对方的肘直接打开了他的眉骨,血顺着脸往下流,流到眼睛里他都不擦,还是往前冲,最后点数赢了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赛后混采的时候,队医按着他的眉骨止血,他看到看台上面举着“爸爸最棒”牌子的3岁女儿,突然就红了眼,比赛结束之后他跑过去抱女儿,小丫头用小手摸他的眉骨,奶声奶气地问“爸爸疼不疼”,他笑着说“爸爸不疼,爸爸赢了”。
后来我私下和他聊天,问他现在还会想起里约的事吗?他说刚开始那两年确实会,有时候做梦都梦到裁判举起他的手,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但现在早就放下了:“如果没有那场误判,我可能拿了奥运金牌就退役了,找个安稳的工作过日子,根本不会去打职业,也不会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大的潜力,现在我女儿长大了,她知道爸爸是个拳击手,知道爸爸遇到不公平的事不会认输,我觉得这比拿多少金牌都重要。”
那天他和我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大家都觉得我是悲情人物,觉得我被抢走了太多东西,但我觉得我得到的更多,我见过最黑的裁判,也见过最暖的观众,我知道赢一场比赛有多难,也知道靠自己的手挣来的胜利有多爽。”其实你仔细想想,人生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黑裁”,但是你不能因为有人吹黑哨就不跑了,不能因为有人判你输你就真的认输了,你站在场上的每一秒,出的每一拳,都是给你自己打的,不是给裁判打的。
比起“被黑过的拳手”,他更想当孩子们的引路人
现在的吕斌,一半的时间在训练备战巴黎奥运会,另一半的时间,待在老家永康他自己开的拳击馆里,那个拳馆开在永康郊区的一个工业园旁边,收的学员大部分是周边打工者的孩子,12个孩子里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8岁,他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包孩子们训练后的晚饭。
上个月我去他的拳馆采访,看到一个叫小宇的12岁男孩,他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电子厂打工,之前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回家说,来练了半年拳击,上次学校运动会拿了1000米的冠军,现在上课都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吕斌说:“我小时候家里也穷,爸妈都是农民,当初练拳击就是觉得能吃饱饭,能有个出路,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和我一样的孩子一个机会,说不定他们里就能出下一个奥运冠军,不用像我一样留下遗憾。”
我在拳馆的墙上看到他贴了很多自己比赛的照片,最显眼的不是他拿金腰带的照片,而是里约奥运会他吻拳台的那张,下面写了一行字:“打不倒你的,只会让你更强大。”他说他每次带小朋友训练的时候,都会给他们讲那张照片的故事,不是为了卖惨,是想告诉他们:“以后你们长大了,会遇到很多不公平的事,会遇到很多明明你赢了却被判输的时刻,但是你别放弃,你只要接着打,总有一天会赢的。”
那天我离开拳馆的时候,吕斌正在给孩子们纠正出拳的动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骨的那道疤上,亮得晃眼,我突然就觉得,我们之前给吕斌贴的那些“悲情”“倒霉”的标签,真的太狭隘了,他从来没有困在2016年的那个拳台上,他走出来了,不仅自己走出来了,还在给更多的孩子照路。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拿了奖就飘了,遇着挫就废了,但吕斌是我见过最“韧”的一个,他的人生从来不是被那场误判定义的,他是那个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的小伙子,是那个当掉金牌也要交房租的职业拳手,是那个站在亚运赛场上流血也不后退的老将,是那个给穷孩子免费教拳击的老师。
他说他今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不管能不能拿牌,都要站在那个赛场上,堂堂正正地打几场比赛,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因为他的拳头,从来都是向着命运,而不是向着不公抱怨,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可能遇到吹黑哨的裁判,但是只要你还敢出拳,你就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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