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结束后，苏炳添抱着金牌冲到看台下，对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穿普通运动服的男人使劲挥手，镜头扫过的时候，那个男人举着手机的手在抖，眼眶红得发亮，很少有观众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是苏炳添进省队后的第一个室友，是曾经的中国男子60米全国纪录保持者，也是如今广东省田径队短跑组的教练温永毅。
从17岁穿着粘满橡皮膏的破钉鞋跑赢城里选手震惊赛场,到30岁转型教练把自己没实现的奥运梦缝进弟子的钉鞋里，温永毅的人生，写满了中国基层体育人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故事。
17岁破全国纪录的客家少年：穷孩子靠磨破的跑鞋跑出大山
温永毅出生在广东梅州五华县的一个客家小山村,往上数三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小时候他家离学校有12公里，每天早上5点就得起床，翻两座山、跨三条小溪才能赶到学校，为了不迟到，他从小学一年级就习惯了跑着上学，连书包带跑断了都不知道。
我听过最触动的一个细节是,他小学六年级参加县里的运动会，跑100米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整整20米，冲线的时候裁判都愣了，问他是不是练过，他挠着头说：“我没练过，就是每天上学跑习惯了，跑慢了赶不上早读。”那天他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双白色的回力鞋，他舍不得穿，带回家给了穿了三年解放鞋的弟弟，自己还是穿着那双鞋帮裂了口子的旧布鞋。
16岁那年他被梅州市体校的教练看中,家里一开始坚决不同意，父亲说“练体育能当饭吃吗？还不如出去打工赚点钱给奶奶治病”，温永毅没说话，偷偷背着家里去体校报到，每天早上4点半就起来绕着操场跑10圈，别人练10组起跑他练30组，钉鞋的鞋钉磨平了就自己找铁匠敲，鞋面磨破了就用橡皮膏一层一层粘，那双鞋他整整穿了一年，粘的橡皮膏比鞋面本身都重。
2004年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温永毅穿着那双粘满橡皮膏的钉鞋站在起跑线上，旁边的对手都穿着几千块的进口钉鞋，有人还偷偷笑他“穿破鞋也来比赛”，结果发令枪一响，他第一个冲了出去，100米跑了10秒55，破了广东省青少年纪录，60米跑了6秒72，直接达标国家运动健将，那场比赛的奖金有2000块，他一分没花，全寄回了家给奶奶付医药费。
我始终觉得,从底层走出来的运动员，身上都有一股刻在骨子里的韧劲，他们没有退路，所以每一步都拼尽全力，温永毅跑鞋上磨破的洞，其实就是他给命运交的投名状，他要靠自己的脚，跑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进广东省队那年他才17岁,和比他小两岁的苏炳添住一个宿舍，那时候苏炳添刚从中山来，想家想得半夜哭，温永毅就把家里寄来的客家腌面分给他吃，两个人晚上躺在床上聊梦想，温永毅说“我想站在奥运赛场上，让国旗升起来”，苏炳添点点头说“我也是”，那几年两个人比着练，温永毅的起跑技术好，就一点点教苏炳添怎么压起跑器，怎么找蹬地的发力感；苏炳添的后程能力强，也会陪着温永毅练耐力跑，2006年亚洲室内田径锦标赛，温永毅跑了6秒64，打破了保持了8年的男子60米全国纪录，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个给苏炳增发消息：“我先拿个亚洲冠军，我们以后一起拿世界的。”
伤病史里的遗憾：没站上过奥运赛场的“无冕飞人”
命运有时候就是很残酷,你拼尽全力想要摸到的目标，往往会在你伸手的前一秒，突然碎在你面前。
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的最后一场测试赛,温永毅跑了10秒28，达到了奥运A标，国家队教练已经告诉他，进奥运大名单基本稳了，那时候他连奥运代表团的领奖服都提前试了，还特意给家里买了新电视，说“你们到时候在电视上就能看到我”，结果一周之后的训练课，他练起跑加速，刚冲出去5米就觉得跟腱一阵剧痛，队医检查之后说是跟腱部分撕裂，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他当时就坐在田径场上,眼泪直接砸在了塑胶跑道上，他说“我等了四年，就差三个月啊”，后来北京奥运会开幕的时候，他在宿舍里看开幕式，看到中国代表团进场，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室友回来的时候，看到整个枕头都湿了，那天他把自己之前所有的奖状、奖牌都收进了一个纸箱子，压在了床底，第二天早上5点半，他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馆，给备战奥运的队友当陪练，有人问他你不难受吗？他说“难受啊，但是大家都在拼，我不能拖后腿”。
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他再一次拿到了奥运入场券的资格，结果又是在赛前两个月，大腿后群肌肉严重撕裂，彻底错过了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奥运机会，2015年，28岁的温永毅正式宣布退役，退役那天，他把自己穿了8年的钉鞋送给了刚进省队的16岁小将陈冠峰，他说“这双鞋陪我跑了几百场比赛，现在给你，你带着它，帮我把没跑完的路跑完”。
我经常在想,体育最残酷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输了比赛，而是你明明有能力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却被伤病挡在了门外，我们总说“努力就会有回报”，但对于温永毅这一批运动员来说，他们的努力很多时候换来的是遗憾，可我从来不觉得他们是失败者，那些没站上领奖台的运动员，他们的付出从来都不是白费的，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技术、他们不服输的劲，早就变成了后来者的底气，就像苏炳添后来每次比完赛都会给温永毅发消息说：“毅哥，我这一枪的起跑，还有你当年教我的影子。”
转型教练：把自己没实现的奥运梦，缝进弟子的钉鞋里
退役之后温永毅成了广东省田径队的短跑教练,我曾经去广东队的训练馆采访过他一次，那天是38度的夏天，他早上5点半就到了训练馆，比队员早到半个小时，先把起跑器一个个调好，把跑道上的积水扫干净，等队员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拿好了擦汗的毛巾和淡盐水。
他带队员从来都不搞“魔鬼训练”，他总说“我当年就是练太急受了伤，不能让我的弟子走我的老路”，陈冠峰刚跟着他练的时候，总想拼成绩加练，温永毅就把自己当年受伤的X光片贴在训练馆的墙上，告诉他“成绩很重要，但是你的身体更重要，职业生涯长，比拿一次冠军有用得多”，2021年全运会前，陈冠峰练起跑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温永毅背着他从训练馆走到医院，两公里的路，他背上的衣服全湿了，陈冠峰趴在他背上说“教练对不起，我肯定赶不上全运会了”，温永毅说“有我在，肯定能赶上，你放心养伤”，那段时间温永毅每天都给陈冠峰做康复按摩，陪他练力量，最后陈冠峰在全运会上跑了10秒06，拿了男子100米第三名，领奖之后第一个冲到场边，把奖牌挂在了温永毅的脖子上，抱着他哭了半天。
还有一次全国锦标赛,陈冠峰赛前发现起跑器的螺丝松了，温永毅蹲在地上给他拧螺丝，螺丝刀划到了手，血直流，陈冠峰说“教练我来吧”，他摆摆手说“你别乱动，保持状态，这点小伤不算啥”，那天陈冠峰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温永毅受伤的那只手对着镜头晃，他说“这个冠军有一半是教练的”。
温永毅带的队员里还有一个17岁的小将张洋,老家是清远山区的，家里条件不好，连钉鞋都舍不得买，温永毅就自己掏腰包给他买钉鞋、买蛋白粉，过年的时候怕他一个人在队里孤单，就带他回自己家吃年夜饭，张洋说“教练就像我爸爸一样，他告诉我，只要肯跑，就一定能跑出大山”，2023年省运会，张洋拿了男子100米少年组的冠军，冲线的时候他对着场边的温永毅鞠了一躬。
很多人觉得教练就是站在场边喊口号的,但我接触过温永毅之后才知道，好的教练，是把自己的人生经验、自己的遗憾、自己的梦想，全都揉进了每一次训练的细节里，温永毅没实现的奥运梦，现在正在他的弟子身上一点点变成现实，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夺冠。
不止是“苏炳添师兄”：他是中国短跑金字塔下最坚实的那块砖
现在很多人提到温永毅,第一反应都是“苏炳添的师兄”“前60米全国纪录保持者”，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幕后为中国短跑做了多少事，这几年他牵头办了广东青少年短跑公益训练营，每年免费给山区里喜欢跑步的孩子做培训，2023年他回自己的母校五华县某小学，给孩子们捐了100双钉鞋和一批田径装备，他说“我当年就是穿着破跑鞋跑出来的，现在不想让这些孩子和我一样，想跑却没有合适的鞋”。
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中国短跑不能只有一个苏炳添，要有几百个几千个喜欢跑步的孩子，才有下一个苏炳添，我们这些人，就是给这些孩子铺路的，只要他们能跑的比我们远，我们做什么都值。”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总是习惯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所有的掌声和鲜花都给了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但很少有人关注塔基那些默默付出的人，如果没有温永毅这样的基层运动员，没有这样愿意退居幕后的教练，没有这样愿意给孩子铺路的体育人，塔尖的冠军根本站不住，那些名字没有出现在领奖台背景板上的人，他们的贡献，早就刻在了中国体育的发展史里。
现在的温永毅,每天早上还是5点半到训练馆，带队员训练到晚上7点，周末就回家陪老婆孩子，闲下来的时候会翻自己当年的比赛视频，笑着和朋友说“当年要是不受伤，说不定我也能跑10秒以内”，但转头看到场地上训练的小将，他的眼睛又会亮起来，2024年巴黎奥运会前，陈冠峰入选了国家队大名单，温永毅给陈冠峰发消息说“别紧张，放开跑，你带着我的梦想呢”，发完消息他坐在训练馆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哭了。
温永毅的人生,其实就是无数中国基层体育人的缩影：他们有过耀眼的辉煌，也有过难以释怀的遗憾，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体育的热爱，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托举着中国体育一步步往前走，这样的人，哪怕从来没有站在奥运赛场的聚光灯下，也是我们心中真正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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