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女子4×100米接力决赛的最后50米,我相信看过那场比赛的人都忘不掉那个画面:第三棒交接完成时,中国选手还比日本队慢了足足半个身位,穿红色队服的最后一棒选手闷着头往前冲,步幅越拉越大、摆臂越来越快,在距离终点线还有3米的位置直接完成反超,冲线之后她抱着三个小队友哭得直打嗝,连记者的话筒递到面前都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个31岁才第一次拿到亚运接力金牌的“老将”,就是韦永丽,在短跑这个吃“青春饭”的项目里,她不算天赋最顶尖的,不算成绩最耀眼的,甚至很多人对她的印象都停留在“葛曼棋、梁小静旁边的那个大姐姐”,但如果你真的走近她的故事就会发现:这个从瑶山稻田里跑出来的姑娘,活成了中国短跑最接地气、也最有力量的那束光。
从瑶山稻田里跑出来的“野丫头”:我的第一条跑道是田埂
韦永丽的人生起点,说出来很多人可能都不敢信:她是广西柳州鹿寨县平山镇的瑶族姑娘,家在大山深处,出门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从家到镇上的小学要走40多分钟,韦永丽从小到大上学几乎没走过,全是跑着去的。“那时候怕迟到啊,迟到了要站门口罚站,我就背着布书包一路跑,路上碰到同村的大人骑车喊我带我,我都不愿意坐,就觉得跑着更爽。”
她的第一双“跑鞋”是妈妈用旧衣服缝的布鞋,鞋底纳了三层厚,还是跑不了两个月就磨破洞,小学五年级第一次参加镇里的运动会,她穿着露脚趾的布鞋比100米,对手全是穿白网鞋的县城小孩,结果她跑了第一名,拿了2块钱奖金,转头就在供销社买了两斤白糖,揣在怀里跑了40多分钟山路回家给奶奶。“我奶奶那时候有低血糖,经常头晕,她舍不得买糖吃,我把糖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抱着我哭,说我孙女以后肯定能跑出去。”
那时候的韦永丽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短跑运动员”,她只知道自己能跑:帮家里割稻子,她挑着100多斤的稻穗在田埂上跑得比大人还快;去山上打猪草,她能追着野兔跑出去两公里;村里办庙会抢花炮,十几个小伙子都抢不过她,直到2009年她被广西田径队的教练田玉梅看中,临走前教练问她“你愿意跟我去南宁练跑步吗?管吃管住,还能拿工资”,她想都没想就点头,当天就收拾了两身换洗衣服,背着编织袋就跟着教练走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绩归结于“天赋”,但韦永丽的天赋哪里是上天赏的饭?那是瑶山的风、田埂的泥、肩上的稻穗、奶奶兜里的半块糖喂出来的,很多人说“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但韦永丽的起跑线就是满是泥坑的山路,她连像样的跑鞋都没有,可她就是凭着一股“我要跑出去给奶奶买糖吃”的劲儿,硬生生从大山里跑上了全国赛场,跑上了国际赛场,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注定的赢家”,所有的一鸣惊人,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跑了十几年的泥路。
拿过全国冠军也想过卖螺蛳粉:英雄也有想逃的时候
2012年,20岁的韦永丽第一次拿全国田径锦标赛100米冠军,2014年仁川亚运会拿100米铜牌,2018年跑出10秒99的成绩,成为中国近20年来第一个跑进11秒的女子短跑选手,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韦永丽要成为中国女子短跑的“新一姐”了。
可没人知道,2016年里约奥运会拉伤退赛之后,韦永丽差点就退役回柳州卖螺蛳粉了,那是她职业生涯最低谷的一年:大腿后群反复拉伤,别说比赛,连正常训练都疼得掉眼泪;网上全是骂她的声音,说她“占着名额不办事”“关键时刻掉链子”;队里新上来的小队员成绩越来越好,她每次站在跑道上都觉得心慌。“那时候我天天躲在宿舍刷抖音,看老家的人开螺蛳粉店,一个月能赚好几万,我都跟已经退役的师姐问好了,在鹿寨县城开个小门面只要5万块,我那时候存款刚好有6万,连装修风格都想好了,就叫‘阿丽短跑螺蛳粉’。”
她收拾好了所有的奖牌,装在一个纸箱子里,买了回家的火车票,打算跟教练说退役的事,结果刚到家就赶上农忙,她爸扛着镰刀喊她去割稻子,父女俩在田里割了一下午,她爸一句话都没提跑步的事,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坐在田埂上跟她说:“你小学五年级第一次拿跑步奖金,买了两斤白糖给你奶奶,你奶奶揣在兜里揣了半个月,逢人就掏出来说‘这是我孙女跑第一名赚的’,现在你奶奶走了三年了,你要是不跑了,以后去给她上坟,你咋跟她说?”
那天韦永丽坐在田埂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她看着自己小时候跑过的田埂,看着远处的大山,第二天就买了回南宁的火车票,把打包好的奖牌又拿了出来,重新归队训练,我特别不喜欢现在大家给运动员套上的“永不服输”的英雄滤镜,好像他们天生就不会累、不会疼、不会想放弃一样,韦永丽后来在采访里说“我那时候是真的不想跑了,太累了,太苦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最动人的。
我们总觉得“放弃”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但其实承认自己累了、承认自己想逃,反而需要更大的勇气,那些见过自己最脆弱的样子、还愿意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跑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不是只有一路赢到底的人才叫英雄,那些摔过跤、想过逃、最后还是选择回到跑道上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当不了一姐就当最靠谱的最后一棒: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我赢”
最近几年,大家提到中国女子短跑,最先想到的都是葛曼棋、梁小静这些年轻的“00后”“95后”小将,很多人都问过韦永丽:“你被新人超过了,心里会不会不舒服?”韦永丽每次都笑着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人比我跑得快,说明中国短跑越来越好了啊,我当不了最快的那个,就当最靠谱的那个就行。”
她真的说到做到:2021年全运会,她本来状态很好,100米单项很有希望拿奖牌,但是赛前接力队的小队员训练崴了脚,她主动把队里给自己配的康复师让给了小队员,自己的拉伤就随便贴个膏药扛着,最后单项拿了第四名,接力却拿了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她比自己拿单项冠军还开心;2023年杭州亚运会集训的时候,梁小静因为交接棒总是失误,急得在训练场上哭,韦永丽每天主动留下来陪她加练2个小时,每次失误都笑着说“没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接棒的时机不对,我们再来10次,你什么时候递棒我都接得住”。
杭州亚运会接力决赛冲线之后,记者问她最后50米反超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意外:“我啥也没想,就想着千万别掉棒,别拖小妹妹们的后腿,我要是跑输了,她们回去该哭了。”那时候她的大腿后群拉伤还没好完全,跑的时候每一步都疼得钻心,冲线之后她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蹲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腿,然后抱着三个小队友说“姐姐没给你们丢人吧”。
现在的韦永丽,是中国女子接力队的“定海神针”,也是所有小队员的“丽姐”:她每次集训都会带一大箱家里做的酸笋和螺蛳粉,队里的小姑娘都爱吃她煮的螺蛳粉;谁训练受了委屈、比赛发挥不好,第一个找的人就是她,葛曼棋东京奥运会发挥不好,哭着给她打了两个小时电话,她在电话里给葛曼棋唱瑶族山歌,哄到小姑娘破涕为笑。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太奇怪了:大家永远只把聚光灯给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永远只记得单项冠军的名字,却忘了一场接力的胜利,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韦永丽现在很少跑单项,几乎都是跑接力的最后一棒,没有那么多曝光度,也没有那么多奖牌,但是她的价值一点都不比任何一个单项冠军低,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我要赢”,还有“我们要一起赢”,那些愿意退到幕后当托举者、当补台人的选手,他们的光芒,一点都不比站在C位的人弱。
32岁还在跑的“老阿姨”:人生从来没有“退役年龄”
今年韦永丽已经32岁了,在短跑项目里,这个年纪已经算是“超高龄”,几乎每次采访都会有人问她“打算什么时候退役”,韦永丽每次都笑着说:“等我跑不动了再说呗,我现在还能跑,为啥要退役?”
她现在的生活,一半是训练,一半是做公益:只要有时间就回广西的大山里,给留守儿童上免费的跑步课,去年回自己的母校平山小学,看见一个小男孩穿的运动鞋破了个洞,她当场就把自己脚上刚买的新跑鞋脱给了小男孩,自己光着脚在操场上跑了两圈,跟孩子们说“我小时候穿的鞋比你这还破,只要你想跑,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她还开了个抖音账号,从来不卖货,就教普通人怎么正确跑步、怎么不伤膝盖,有个农村的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喜欢跑步,但是爸妈觉得跑步没出路不让她练,韦永丽当场就给小姑娘寄了跑鞋和训练计划,每个月还给小姑娘打1000块钱生活费,跟她说“你好好练,学费姐给你出,只要你能跑,姐就供你跑上赛场”。
她现在还在考体育教师资格证,说以后退役了就回大山里当体育老师,教更多的山里孩子跑步。“我是从大山里跑出来的,我知道山里的孩子有多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告诉他们,读书能走出去,跑步也能走出去,只要你敢跑,就没有跑不出去的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好像都被“年龄焦虑”绑住了:有人说女孩子25岁就该结婚生子,有人说30岁就该稳定下来别折腾了,有人说运动员28岁就该退役了,但韦永丽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必须做什么事的年龄”,也从来没有什么“退役年龄”,只要你还想跑,32岁也能在亚运赛场上反超对手,只要你还想折腾,60岁也能去学新东西,去看新的世界。
韦永丽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女”,也不是什么“传奇运动员”,她就是一个从大山里跑出来的普通姑娘:会想家,会想吃螺蛳粉,会在受伤的时候哭,会在压力大的时候想放弃,但是她最后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她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爽文大女主逆袭”的剧本,而是一个普通人,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步一步跑出大山、跑到世界赛场的故事。
我特别喜欢韦永丽说过的一句话:“我跑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强,是为了证明那些跟我一样从大山里出来的孩子,只要敢跑,也能跑上最高的领奖台。”这束从瑶山稻田里吹出来的风,吹过了山路,吹过了田径场,吹到了亚运会的领奖台上,也吹到了每一个正在为生活奔跑的普通人心里。
你看,只要你敢一直跑,风总会吹到你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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