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深圳南山拍一个民间业余羽毛球公开赛的素材,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草根赛事,场边蹲着个穿灰T恤、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低着头给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调球拍线,手指上沾着黑黢黢的碳粉,汗顺着帽檐滴在水泥地上也没察觉,直到有人喊了一声“阿棋教练”,他抬起头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前中国香港羽毛球队男单主力黄永棋吗?那个曾经在全英赛上爆冷击败安赛龙、和李宗伟拼到三局差两分的“赛场拼命三郎”,居然蹲在业余赛的场边给小孩修球拍?
那天活动结束后跟他挤在路边摊吃牛杂煲,他一边啃萝卜一边说:“我以前打球的时候总觉得拿冠军才是唯一的目标,现在才发现,能让更多普通人摸得起球拍、打得上球,比我自己拿奖牌爽多了。”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我突然发现,很多人对黄永棋的印象还停留在赛场上那个跳杀猛、敢拼狠的运动员,却不知道他退役之后走的路,比他的职业生涯还要动人。
赛场上的“拼命三郎”:我从来不是天才,只是比别人多挥了一万次拍
熟悉羽毛球的球迷对黄永棋的印象,大多是“神经刀”式的选手:状态好的时候能赢世界前三,状态差的时候也会输给名不见经传的小将,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能走上职业羽毛球的路,本身就是个“奇迹”。
黄永棋出生在香港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是保洁员,家里别说供他练球,连买一支正经球拍的钱都要攒好久,他第一次接触羽毛球是小学三年级,在屋邨下面的水泥地上,拿的是亲戚家淘汰下来的断了半根拍框的旧球拍,网子是用绳子拉的,风一吹就晃,那时候他每天放学就泡在水泥地上打球,打坏了的球就把羽毛捋捋接着用,直到14岁那年,一个业余教练路过公园看见他打球,觉得他有天赋,愿意免费教他,他才算正式接触了系统训练。
“别人总说我打球狠,其实我是怕输啊。”他跟我说,刚进香港队的时候他是全队年龄最小、基础最差的,别人练2小时他就练4小时,每天正常训练结束之后,他还要自己加练300个杀球,右肩的肌贴从来没断过,最严重的时候训练完抬不起胳膊,穿衣服都要队友帮忙,2017年全英公开赛首轮,他对上当时世界排名第三的安赛龙,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一轮游”的垫脚石,结果他硬生生拼了三局,第二局18平的时候连续两个起跳杀球得分逆转,第三局咬到21:19赢下比赛,赢球之后他直接躺在场地上攥着拳头砸地板,肩膀的肌贴都被汗泡得开了边,那场球之后有人说他是“爆冷黑马”,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那两个制胜杀球,他已经在训练场重复了几万次。
2018年亚运会他对上李宗伟,也是拼到第三局19平,最后差两分输了,下场的时候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李宗伟特意走过来拍他的肩膀说“你打得很好”,他说那是他职业生涯最珍贵的回忆,比拿任何奖牌都开心。“我从小就看李宗伟的比赛,能跟他站在同一个场地上拼到最后,我已经赢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的“爆冷”套上运气的滤镜,但其实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运气,所有的“意料之外”,都是无人问津时攒下来的厚积薄发,黄永棋的职业生涯没有拿过奥运会奖牌,也没有登顶过世界第一,但他那种哪怕手里只有半块旧球拍,也要拼到最后一分的狠劲,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退役不是终点:我不想让羽毛球变成只有“专业选手”才能玩的运动
2021年,30岁的黄永棋正式宣布退役,当时很多球迷都猜测他会走大多数退役运动员的路:要么进专业队当教练,要么去当赛事解说,或者开个高端羽毛球训练营,毕竟以他的资历,随便哪条路都能赚得盆满钵满,结果他退役之后的第一条动态,是发自己在香港屋邨的公园拉绳子当球网,免费教路过的小孩打球,配文是“今天收了三个小徒弟,球拍都是自己凑钱买的,比我小时候的好用多了”。
他搞了个“街头羽毛球计划”,一开始是在香港的公共屋邨、郊野公园搭临时球网,免费给路人教球,给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送球拍、送训练服,后来慢慢把活动做到了内地的广州、深圳、东莞这些城市,专门往城中村、打工子弟学校、老社区跑,我那天见到的那个初中生,就是家在附近城中村的打工子弟,爸妈在工厂上班,一个月赚的钱除了房租和生活费剩不下多少,他喜欢打羽毛球,那支9块9包邮的球拍是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线断了都舍不得换,黄永棋那天不仅给他免费换了最好的线,还留了自己的微信,说周末要是有空就来他的球馆,免费教他打球。
他跟我讲过一个印象特别深的事:去年在香港牛头角的屋邨搞活动,有个轻度自闭症的小男孩,不爱跟人说话,每天就自己对着墙拍球,拍坏了三个塑料球拍,黄永棋陪他打了三个下午,一开始小孩根本不理他,他就跟着小孩的节奏打,小孩把球打飞他就跑去捡,打到第三天的时候,小孩突然停下来,对着他说了一句“我要学杀球”,小孩的妈妈当场就哭了,说那是孩子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提要求。
现在很多人说起体育,总觉得是“有钱人的运动”:报班要花钱,场地要花钱,装备要花钱,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接触不起,但黄永棋偏不信这个邪,他说自己当年就是在水泥地上、用旧球拍打出来的,凭什么现在的小孩就非得花几万块报班才能打球?他在深圳开了个平民球馆,场地费只要20块钱一小时,比周边的商业球馆便宜一半还多,60岁以上的老人、16岁以下的学生来打球全部免费,每周三还开免费的公益课,谁想来学都可以。
我真的特别认同他的这个选择: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奖牌榜上的冰冷数字,也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挥拍、跑动、出汗的过程里,获得实实在在的快乐和力量,很多退役的体育明星都喜欢往“高端”走,去赚溢价更高的钱,但黄永棋选了一条最难也最暖的路,他把自己的热爱从134平方米的专业赛场,延伸到了街头巷尾的每一片水泥空地,这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传承。
被误解的“不务正业”:我见过太多孩子因为“没用”放弃了打球
他的这个选择也招了不少骂,有人说他放着好好的专业教练不当,跑去街头“作秀”,是浪费自己的职业天赋;还有人说他搞低价球馆是破坏行业规则,想博眼球赚流量,每次看到这种评论他都只是笑笑,说“我自己就是从底层打出来的,我知道普通人家的孩子想打球有多难,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他跟我讲过去年在广州城中村搞活动时遇到的事:有个10岁的小男孩特别喜欢打球,每次活动都来,水平比同龄的小孩高出一大截,结果有次活动刚打到一半,他妈妈冲过来拉着他就走,说“打球能当饭吃吗?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做两张卷子”,小孩哭着不肯走,他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球拍掰断了,黄永棋追上去跟那个妈妈聊了半个多小时,给她看自己以前读书时候的成绩单,说他当年打职业的时候文化课成绩也没掉过年级前二十,运动不仅不会耽误学习,还能锻炼专注力和抗挫能力,他还主动提出免费教小孩打球,只要小孩考试不退步,就可以一直学,现在那个小孩不仅球打得好,期末考试还进步了十一名,上次给他发消息说,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当羽毛球运动员。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了,总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只有考高分才是有用。”黄永棋说,他做街头推广这两年,遇到过几十个因为“耽误学习”被家长禁止打球的小孩,每次他都要耐心跟家长解释很久,“考高分当然重要,但你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只会做题吧?以后他遇到挫折了怎么办?打球打输了可以再来,这种抗挫能力是做题做不出来的。”
我特别同意他的这个观点,我们的教育里总是给“有用”设了太窄的标准:考高分是有用,赚大钱是有用,当公务员是有用,但是打球、画画、玩音乐这些“不能当饭吃”的爱好,就都是没用的,可是我们忘了,那些看起来“没用”的爱好,才是支撑我们走过人生低谷的力量,你小时候打球赢了的那种成就感,遇到困难拼一拼就能扛过去的那种韧劲,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能陪伴你一辈子的财富。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打得了世界大赛,也蹲得下街头球场
现在的黄永棋,一半时间在香港搞街头推广,一半时间在内地跑城市做活动,每天的行程排得比打职业比赛的时候还满,他说自己现在的目标不是培养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能在未来5年里,让10万个普通人爱上羽毛球:不管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出出汗的上班族,还是周末在公园陪孙子打球的老爷爷,或是买不起球拍的打工子弟,只要能从羽毛球里获得一点快乐,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那天吃完牛杂煲已经快10点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那个深圳初中生给他发的视频:小孩站在学校羽毛球赛的领奖台上,举着他给换了线的那支球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黄永棋说,这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比他以前拿的任何奖牌都珍贵。“我以前打比赛的时候,拿了冠军也就开心几天,但是看到这些小孩因为我爱上打球,我能开心好久。”
以前我们总觉得,运动员的人生是有标准答案的:从小练球,拿奖,进国家队,退役当教练,按部就班走下去就对了,但是黄永棋走出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他打过世界顶级的赛事,跟最厉害的选手拼过最后一分,但是他也能蹲在街头的水泥地上,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修球拍,能在20块钱一小时的平民球馆里,给退休的老奶奶教握拍姿势,他没有活在别人给运动员设定的轨道里,而是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让更多人参与到运动里来,但是怎么发展?不是靠办多少高大上的国际赛事,也不是靠出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靠有更多像黄永棋这样的人,愿意俯下身来,走到普通人中间,把运动的门槛降到最低,让每个想打球的人,都能有地方打、有球拍用、有人教。
就像黄永棋自己说的:“羽毛球不是只有站在赛场上的人才能打,只要你想,路边的水泥地也能当球场,几十块钱的球拍也能打出快乐。”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狂欢,它应该是属于每个人的、触手可及的光,而黄永棋,就是那个举着光,往普通人堆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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