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济南出差，办完事儿特意绕到省体育中心旁边的老篮球馆转了转，外墙的红漆掉了大半，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坐在台阶上歇脚的王教练认出我之前写过几篇山东篮球的稿子，端着个印着“1998年省运会”的搪瓷缸跟我聊了快两个小时，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落到了姚鲁身上，王教练抽了口烟说：“现在的小孩可能不知道姚鲁是谁，但山东篮球能有今天这帮能打的年轻人，得记他的功。”
作为曾经的山东男篮总经理，姚鲁在任的那几年，一直是CBA圈子里出了名的“刺头”：他敢公开炮轰青训乱象，敢把领导塞的关系户踢出青年队，敢在所有人都闷声赚快钱的时候，抱着“砸饭碗”的决心捅破行业的遮羞布，有人说他不懂人情世故，有人说他故意博眼球，但这么多年过去回头看，他当年说的那些“刺耳的真话”,如今都成了戳中中国篮球痛点的预言。
我在老球馆听到的往事：他敢把关系户踢走，给穷孩子留位置
王教练当年是山东青年队的助理教练，他给我讲了一件2017年的旧事，那时候姚鲁刚上任山东男篮总经理没多久，第一次查青年队的集训名单，一眼就看到了三个他完全没印象的名字：“这三个小孩我上次去基层选苗子的时候没见过，什么来头？” 当时旁边的教练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三个都是省体育局相关领导的亲戚，最大的已经19岁了，改了年龄报16岁进队，就是想混个运动员等级证，将来好考大学或者安排工作，姚鲁当场就炸了，拿着名单直接冲到了青年队的训练场，当着所有队员的面把那三个小孩叫出来，说“给你们半小时收拾东西，走人”。 后来有不少人劝他，说没必要为了几个名额得罪领导，反正青年队名额多，少培养两个也没关系，姚鲁当时说了句话，王教练记到现在：“青年队是留种子的地方，不是给人走后门的自留地，我今天给这三个关系户让位置，将来就要对不起三个真正爱篮球、有天赋的穷孩子，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姚鲁当天就推动了青年队选拔机制改革：所有入队测试全程录像、公开直播，邀请第三方教练参与评分，只要是天赋达标、态度认真的孩子，不管有没有背景、家里有没有钱，都能留下来，当年被他保住名额的队员里，就有现在山东男篮的主力后卫陈培东——那时候陈培东刚刚从潍坊的县城选上来，家里条件不好，连双好的篮球鞋都舍不得买，差点就被关系户挤走。 2018年山东青年队拿下全国U19联赛冠军的时候，姚鲁站在领奖台下面笑，身边的人说你也上去合个影啊，他摆了摆手说：“我就不去了，这些孩子才是主角，我就是个看大门的，没让坏东西闯进来霍霍他们而已。” 我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很多山东老球迷提到姚鲁都会竖大拇指，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喊口号的管理者，是真的把“给普通孩子留机会”这件事落到了实处。
敢捅破行业遮羞布的“疯子”：他说的真话，打了多少人的脸
姚鲁在CBA圈子里“恶名远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2018年他参加国内篮球论坛的公开发言，一开口就震了全场：“现在国内的青训就是个笑话，一半以上的U系列球员改年龄，用18岁的打15岁的，拿了冠军有奖金有政绩，等真到了国际赛场就集体现原形；还有的俱乐部青训就是敛财工具，进队先要几十万的培养费，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球馆门都摸不到，这样搞下去，中国篮球永远出不了下一个姚明。” 当时台下坐了不少俱乐部的管理者和地方体育局的官员，姚鲁说完之后全场鸦雀无声，后来很多人骂他，说他吃里扒外，故意抹黑行业博眼球，但现在回头看，他说的哪句话错了？去年U17国青队出征国际赛事，被同龄的欧洲队赢了30多分，场上的队员身高普遍比对手矮半头、对抗完全跟不上，赛后就有业内人士爆料，队里不少队员都改了年龄，真实年龄比参赛年龄大2到3岁，在国内打小朋友能赢，碰到真的同龄人就露馅了。 我自己身边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家小区楼下以前有个叫浩浩的男孩，14岁就长到1米95，臂展2米07，跑跳能力特别强，经常在小区球场和成年人打比赛还能砍30多分，他爸妈都是外来务工的，爸爸送外卖，妈妈做保洁，攒了三万块钱想送他去本地的俱乐部青年队试训，结果教练私下跟他们说：“孩子天赋是不错，但是队里名额紧张，要进的话得交20万赞助费，将来打出来了商业收入还要分俱乐部一半。” 浩浩爸妈拿不出20万，只能作罢，去年我在小区门口的餐馆碰到浩浩，他穿着服务员的制服，手上还有端菜被烫伤的疤，说现在已经不做打职业的梦了，偶尔周末去打野球赚点零花钱，“职业篮球不是我们这种人家的孩子能碰的，我早就认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姚鲁当年说的话，他不是危言耸听，是真的看到了太多普通孩子的篮球梦被钱和关系碾碎，我们总说中国篮球人口少，找不到好苗子，可是真的是没有好苗子吗？是有太多好苗子，连上场展示天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挡在了钱和关系的门槛外面，姚鲁当年捅破的不是青训的窗户纸,是整个行业的功利遮羞布。
离开CBA的这些年，他在县城给穷孩子建了个“篮球乌托邦”
2019年姚鲁从山东男篮离职的时候，不少人以为他是被排挤走了，还有人说他肯定要去别的俱乐部拿几百万年薪，结果大家都猜错了，他没有留在大城市，反而跑到了鲁西南的菏泽曹县，租了个旧仓库改成球馆，办了个叫“鲁篮训练营”的青训机构。 这个训练营和市面上所有的青训营都不一样：只要是12到16岁、有篮球天赋的孩子，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只要能通过测试，全部免费入训，吃住都包，甚至家里特别困难的，姚鲁还会给家长发生活补贴，他自己每个月就拿5000块钱的生活费，之前攒的几百万积蓄几乎全部投到了训练营里。 去年夏天我特意开车去曹县看了他的训练营，球馆没有空调，天花板的墙皮还掉了几块，地面是旧的塑胶地，但是十几个孩子练得满头大汗，特别认真，姚鲁穿个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T恤领子都磨破了，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纠正运球姿势，完全看不出以前是CBA俱乐部的总经理。 他给我介绍了个叫小宇的15岁男孩，身高1米98，臂展2米10，是去年国青U16集训队的队员，小宇家是菏泽郓城农村的，爸爸是小儿麻痹症患者，妈妈早就改嫁了，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之前一直在村里的土场上打篮球，穿的是别人送的破拖鞋，姚鲁去年去下面县城选苗子的时候看到他，当场就决定把他接到训练营，不仅免了所有费用，每个月还给小宇的奶奶打2000块钱生活费。 “我之前在CBA干了那么多年，见了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没钱打不上球，我就想自己办个训练营，证明给所有人看：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肯努力、有天赋，照样能打上专业篮球，不用靠关系，也不用砸钱。”姚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现在他的训练营已经办了4年，先后送了7个孩子进入CBA各队的青年队，还有2个进了国字号集训队，有人说他傻，放着几百万的年薪不赚，跑到县城来吃苦，他笑着说：“我干了一辈子篮球，到老了能多送几个穷孩子走出来，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提姚鲁？因为体育的根不能丢在“钱”上
我之前一直在想，姚鲁这样的人，在现在的体育行业里是不是太“异类”了？大家都在忙着赚快钱，忙着拿政绩，忙着搞关系，只有他非要逆着潮流走，非要讲真话，非要给普通孩子铺路，但后来我慢慢明白，恰恰是姚鲁这样的“异类”，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从来不是拿了多少金牌，拿了多少联赛冠军，而是给每一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一个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通道，以前我们的体育之所以能出成绩，就是因为这个通道是通的：农村的孩子只要能跑能跳，有天赋肯努力，就能进体校，就能进专业队，就能靠体育改变自己和家人的生活。 可是现在呢？足球的青训动辄一年十几万的学费，篮球进青年队要几十万的赞助费，改年龄、走后门成了公开的秘密，体育慢慢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普通家庭的孩子连入场券都拿不到，当体育的上升通道被钱和关系堵死，我们的体育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就算偶尔能靠几个天才拿点成绩，也走不远。 姚鲁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不仅敢站出来骂这个行业的乱象，还敢躬身入局，自己动手给孩子们修路，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整个行业的浮躁和功利，也照出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纯粹的热爱，公平的机会，和给普通人的希望。 上次离开济南的时候，王教练跟我说：“姚鲁这一辈子，没当多大的官，也没赚多少钱，但他对得起‘篮球’这两个字。”是啊，我们的体育行业，缺的从来不是资金，不是场馆，不是喊口号的管理者，而是姚鲁这样敢讲真话、敢得罪人、愿意沉下心来给普通人做事的“傻子”。 我真心希望，未来中国体育能多几个姚鲁，多几个愿意给穷孩子留位置的人，多几个敢捅破行业遮羞布的人，我们的体育才能真正回到普通人身边，那些藏在县城、农村里的好苗子，才不会被埋没，中国篮球、中国体育,才有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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