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帮我爸搬新家收拾旧物的时候,在一个积了灰的铁盒子里翻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2004年8月28日的《都市晚报》头版,整个版面只有刘翔跨栏的剪影和一行烫金的大字“12秒91!中国飞人创造历史”;另一样是皱巴巴的女排夺冠海报,边缘还沾着点已经干了的饺子馅印子,我爸拿着这两张纸反复摩挲,突然冒出来一句:“你记不记得04年那会,咱们全小区都在楼下小卖部看直播,那天你张叔免费送了三箱冰汽水,你妈把饺子都煮成片汤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2004年的雅典奥运会,对很多80后90后来说,根本不是遥远的国际赛事记忆,是和夏天的冰汽水、摇着头的旧风扇、全家人挤在一起的沙发绑定的,是我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体育这东西,从来不是赛场上那群人的事,它和每个普通人的日子,早就绑在了一起。
12秒91的风,吹过了整整三代人的青春
我现在还能清晰想起刘翔冲线那天的场景:我家当时住的是纺织厂的老家属院,那天晚上本来热得人睡不着,楼下小卖部的张叔把29寸的大彩电搬到了门口,乌泱泱坐了三四十号人,手里都攥着五毛一瓶的橘子汽水,等着男子110米栏决赛开始,发令枪响的那十多秒,整个院子静得连蝉鸣都听得见,等刘翔第一个冲过终点线,解说员扯着嗓子喊“刘翔赢了!刘翔创造了历史!黄种人也能站在短道项目的最高领奖台上!”的时候,整个院子的喊声差点把楼顶掀了,张叔举着手里的汽水箱子喊“今天所有汽水免费!随便拿!”,我那时候才上小学二年级,攥着冒着凉气的汽水跟着大人蹦,其实根本不知道12秒91是什么概念,就知道“我们中国人赢了,我们比外国人跑得快”。
后来这股风一吹就吹了19年,前几年网上总有人拿刘翔后来的两次退赛说事,说他“浪费了国家的资源”“临阵脱逃”,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想怼回去:你根本不知道04年那个夏天,他的这一场胜利,给多少普通人种下了“我也可以”的念头,我哥比我大8岁,那时候正上高中,因为从小个子矮,体育从来不及格,800米跑下来要喘半个小时,看了刘翔的比赛之后他第二天就绕着家属院跑圈,一跑就是十几年,去年他第一次参加厦门马拉松的全马,完赛之后发了个朋友圈,配的图就是他站在领奖台上学刘翔跳上去的动作,配文是“19年前的偶像给的勇气,今天我也跑完了42公里”。
更有意思的是我7岁的侄子,上个月参加学校的少儿田径赛拿了50米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下意识就单腿跳了上去,我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我爸教我的,说以前有个飞人叔叔赢了比赛就是这么跳的”,你看,这就是体育的传承,它不需要你反复去讲大道理,19年前那个跨着栏冲线的身影,早就成了刻在三代人DNA里的记忆,它告诉我们:没有什么赛道是黄种人天生跑不赢的,也没有什么坎是普通人跨不过去的,去年苏炳添跑出9秒83的时候,我爸拿着手机看直播,看完第一句话就是“刘翔要是看着了,肯定比谁都高兴”,是啊,19年前的风吹到了现在,有人接棒了,这就够了。
女排逆转的那个深夜,我妈把饺子煮成了片汤
如果说刘翔的胜利是给了我们“打破偏见”的勇气,那04年女排的那场绝地逆转,就是给所有中国人刻下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的印记。
女排决赛那天是周末,我妈早就包好了她最拿手的白菜猪肉馅饺子,说“等女排赢了咱们就下饺子庆祝”,结果前两局中国队连输,第二局打完的时候我妈把饺子帘往桌上一放,叹着气说“看来这饺子今天是吃不上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言不发,连我闹着要吃冰棍都没搭理,谁知道从第三局开始,女排一点点往回追,比分咬得紧的时候,我妈攥着我的手都出了汗,最后一局最后一球张越红扣死得分的那一刻,我妈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把手里的饺子帘都扔了,转头就往厨房跑,跑一半才想起煤气灶上还烧着水,等她跑过去的时候,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放在旁边的生饺子被溅出来的水烫了一半,后来下到锅里全煮破了,一锅饺子变成了片汤。
那天我们全家就就着煮破的饺子汤,我爸开了一瓶存了三年的白酒,我妈一边吃一边哭,她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女排的主攻,当年打市职工比赛的时候,也是0比2落后连扳三局拿的冠军,当年打比赛摔的膝盖伤,阴雨天就疼,那天她哭到连膝盖疼都忘了,边擦眼泪边说“你看,只要不放弃,就真的能赢”。
以前总有人说“女排精神是喊出来的口号”,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去年我公司组织团建排球赛,我们部门平均年龄比对面大8岁,最高的人也才175,前两局被对面打了个2比0,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垂头丧气,说“算了反正也赢不了,不如直接认输算了”,这时候我们部门一个98年的小姑娘突然喊了一句“04年女排0比2都能翻,我们怕啥啊!”,就这一句话,所有人都突然来了劲,第三局我们一分一分咬,打了五个赛点才拿下来,最后真的3比2逆转赢了比赛,那天晚上聚餐,我们翻出了04年女排夺冠的视频,一群人坐在烧烤摊旁边跟着视频里的人唱国歌,旁边的人都看我们,我们也不在乎,那时候我才明白:女排精神从来不是拿了冠军才存在的,是你落后两局还敢往回追的那股劲,是你明知道打不过还敢每球都拼的那股劲,这股劲能用到排球场上,也能用到工作里,用到生活里,碰到任何坎的时候,你想想那支04年的女排,就知道“再撑撑,说不定就赢了”。
那些没拿金牌的人,同样给了我们最实在的力量
04年的雅典奥运,我们一共拿了32块金牌,排在金牌榜第二名,很多人记住的都是刘翔、女排、郭晶晶这些拿了金牌的名字,但我这些年越来越觉得,那些当年没拿到金牌的人,给普通人的力量其实一点都不少。
我舅当年是个狂热的乒乓球爱好者,04年男单决赛王皓输给柳承敏的时候,他在我家拍着桌子骂,说王皓“太软了,关键球顶不住”,骂完之后他就闷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那时候我舅刚创业开餐馆,赔了十几万,04年的十几万对普通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那段时间天天在家躺平,喝酒,跟我舅妈吵架,连门都不愿意出,后来他看了王皓的赛后采访,王皓站在领奖台上咬着牙没哭,对着镜头说“我还年轻,我还有下一次,我以后一定会把金牌拿回来”,我舅说他当时就扇了自己一巴掌,说“人家20出头的小伙子,在全世界面前输了都没垮,我30多岁的人,欠点钱算什么啊”,第二天他就出去找工作跑运输,跑了五年把债全还清了,现在自己开了个生鲜超市,生意好得很,他店里收银台后面现在还贴着王皓的海报,他总跟来买东西的人说“这是我的恩人,没有他我当年说不定就熬不过来了”。
还有当年17岁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程菲,跳马拿了第四名,站在场边哭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后来她08年拿了冠军,退役之后回了老家当体操教练,教那些山区里的小朋友练体操;还有当年拿了双人十米跳台冠军的劳丽诗,后来退役之后没有当官也没有当教练,开了个淘宝店卖老家的农产品,还经常去乡村小学当志愿者教小朋友打球,我去年还在她的店里买过橙子,她的店铺首页写着一句话:“奥运冠军只是我的一个身份,把普通人的日子过好,也是另一种冠军。”
我一直觉得我们以前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只有拿了金牌才叫成功,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叫厉害,但04年的这些人告诉我们不是的:输了不丢人,输了之后还敢爬起来继续拼就不丢人;拿不到金牌也不丢人,退役之后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能给身边的人带来点温暖,就已经很厉害了,体育从来不是用来造神的,是用来给普通人力量的,你看着那些站在赛场上的人输了还能站起来,你自己碰到难事的时候,也就没那么容易认输了。
19年后再看04,体育早就不是“别人家的事”
前几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里碰到了以前住我家楼下的王大爷,今年68了,穿了一身运动装,刚晨跑回来,他说他就是04年看完雅典奥运会之后开始跑步的,一跑就是19年,以前的高血压高血脂都跑没了,现在每天还要跑5公里,他说“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奖,但是我能跑19年步,有个好身体,我就是我自己的冠军”。
是啊,19年过去了,我们的生活早就变了样:以前要挤在小卖部才能看的比赛,现在拿着手机随时随地就能看;以前整个家属院也没几双正经的跑鞋,现在我7岁的侄子的跑鞋、轮滑鞋、滑雪板已经堆了半阳台;以前我们总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是电视里的事,现在周末你去球馆看看,打羽毛球打篮球的人要提前一周订场地,城市马拉松的名额一放出来就被抢光,小区里的健身器材永远有人在用,大爷大妈的乒乓球打得比年轻人还好。
我现在每周都要去打三次羽毛球,球友里有刚上大学的学生,有996的上班族,有退休的医生老师,上次我们球馆组织比赛,拿冠军的是个55岁的阿姨,她也是04年看完女排比赛之后开始打羽毛球的,打了19年,现在身体比很多20多岁的小姑娘都好,她领奖的时候说“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后来才知道,只要你想动,什么时候都不晚,我现在的目标是打到70岁,还要去参加全国的老年组比赛”。
你看,19年前04雅典奥运的那些瞬间,从来不是什么留在新闻里的冰冷数字,它是张叔免费送的三箱冰汽水,是我妈煮破的那锅饺子,是我舅店里贴的王皓的海报,是王大爷跑了19年的跑步鞋,是我们每个人碰到难事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那一句“再撑撑,我能赢”。
我爸现在把那张04年的刘翔海报贴在了他家的健身角旁边,旁边贴着我哥的马拉松完赛奖牌,我侄子的少儿田径赛奖状,还有我妈去年参加老年女排友谊赛拿的三等奖证书,前几天我去我爸家吃饭,他指着那面墙跟我说“你看,体育这东西,从来就不是只有拿奥运冠军才叫厉害,我们普通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想做的事做成,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是啊,19年过去了,风还在吹,那些刻在我们DNA里的体育精神,早就融进了每个普通人的日子里,它不需要你去跑12秒91,也不需要你去拿奥运金牌,它只需要你在碰到坎的时候,再撑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够了,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都远在赛场,它一直都在你我身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