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海淀世纪城的社区跆拳道馆见到章赫凡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哭鼻子的7岁小女孩系护具,左手拇指上的旧伤在阳光底下亮得显眼——那是2015年备战里约奥运时,被吴静钰的后旋踢扫到骨裂留下的后遗症,直到现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小女孩刚才踢靶没站稳摔了个屁股蹲,撇着嘴说再也不想练了,章赫凡从口袋里摸出个赛罗奥特曼的贴纸晃了晃:“再踢三次,踢中了这个就归你,你昨天不是说要当奥特曼一样的勇士吗?勇士可不会摔一次就投降啊。”
两分钟后,小女孩清脆的欢呼声在馆里响起来,她结结实实踢中了脚靶的中心,章赫凡笑着把贴纸贴在她的护额上,起身的时候腰顿了一下——那是当陪练8年攒下的老毛病,腰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穿袜子都要别人帮忙,如今这个曾经站在奥运冠军背后、挨过几万次踢的前国家跆拳道队主力陪练,已经成了1200个普通孩子的“体育启蒙教练”,他的馆里没有国家队那样的高科技训练设备,却贴着满满一墙孩子画的“我最喜欢的章教练”,色彩歪歪扭扭,却个个都给章赫凡画了个金灿灿的金牌。
当陪练的那8年,我挨的踢比谁都多,但我知道奥运金牌的分量
很多人问过章赫凡:当陪练后悔吗?毕竟当了8年主力陪练,他从来没以运动员的身份站上过国际赛场的领奖台,所有的训练目标都是“模拟对手”,让主力队员熟悉对手的打法,甚至要故意输,不能打击主力的自信心。
2015年里约奥运备战周期,队里安排章赫凡给吴静钰模拟当时的头号对手、西班牙名将亚古恩里克,那个选手的特点是左腿后旋踢力量极大,出拳节奏诡异,吴静钰之前两次跟她交手都打得很艰难,为了摸透对手的动作习惯,章赫凡把亚古恩里克近3年的27场比赛翻来覆去看了不下100遍,连对方出踢前肩膀会动多少角度都记了下来,每天训练的时候,他就刻意模仿亚古恩里克的打法,专挑吴静钰的防守盲区踢。
那段时间他每天要被踢至少300次,护具平均3个月就踢碎一个,衣柜里堆了十几个磨破的护胸和护腿,有一次训练吴静钰的下劈踢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肋部,当场就肿起了半个拳头大的包,晚上疼得连翻身都困难,队医给他拍了片子说软组织挫伤,让他至少歇一周,他第二天还是贴着肌贴出现在了训练馆:“离奥运只剩4个月了,她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节奏,我歇一天,她就少练一天。”
后来吴静钰在里约成功卫冕,夺冠当天特意跑到后勤区找他,把自己夺冠时戴的护具签名送给了他,上面写着“最佳战友章赫凡”,现在这个护具还摆在章赫凡馆里的荣誉柜最上层,旁边摆的不是他自己的奖牌,是孩子们参加青少年比赛拿的铜牌、银牌,还有浩浩送给他的手工贺卡。
我问过章赫凡,看着队友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有没有过不平衡?他摇摇头给我看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是2016年奥运代表团回国的时候,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笑得比领奖的队员还开心:“外人觉得我们是‘幕后的人’,甚至有人说我们是‘失败者’,但我自己知道,那块金牌里也有我的汗水。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个道理:中国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是无数没被镜头拍到的陪练、队医、基层教练,是这些人当地基,才托得起领奖台上的高光。 没有我们这些甘愿挨踢的陪练,再有天赋的冠军也练不出来。”
退役的时候我拒绝了省队的offer,跑到社区开馆,别人说我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2018年章赫凡正式退役,当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有两个:一是去省队当专业教练,带专业运动员冲成绩,是别人眼里的“铁饭碗”;二是南方一家商业跆拳道俱乐部给他开百万年薪,请他当技术总监,只需要偶尔去给高端学员上上课就行,他两个都没选,揣着自己攒的20万积蓄,回了老家苏州的一个老社区,开了个只有100平米的小跆拳道馆。
当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好好的专业教练不当,跑社区教小孩?有队友劝他:“你在国家队待了这么多年,资源都在专业圈,去教小孩不是浪费吗?”他当时没解释太多,直到开馆第三个月遇到浩浩。
浩浩是他第一个馆的第三个学员,当时5岁,从小体弱多病,一个月最少感冒两次,连幼儿园的户外活动都很少参加,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他送过来,说“不求他练得多好,能多吃两碗饭就行”,章赫凡给浩浩定制了专门的训练计划,别人练20分钟体能,他就陪浩浩练10分钟,跑两步歇一步,每次进步一点就给个小贴纸鼓励,练了半年,浩浩不仅再也没隔三差五感冒,还报名参加了苏州青少年跆拳道公开赛幼儿组的比赛,上场前紧张得攥着章赫凡的手不肯放,最后居然拿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浩浩妈妈在台下哭成了泪人,拉着章赫凡的手说:“这是我家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奖,以前他连上台念个儿歌都不敢。”
那个瞬间章赫凡更确定自己的选择没错,开馆第一年他过得特别难,最惨的时候一个月只有8个学员,房租都交不起,还是以前国家队的队友凑了5万块钱给他垫上的,有家长偷偷给他塞红包,说想让自己家孩子进比赛预备队多照顾照顾,他当场就把红包退了回去:“我在国家队待了这么多年,最恨的就是走后门,你家孩子只要够努力,不用塞钱我也会给机会;要是不努力,塞多少钱都没用。”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体育行业太浮躁了,所有人都盯着顶端的职业赛事、流量运动员,动不动就喊着要打造“百亿体育IP”,却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去做最底层的普及工作。 跆拳道项目注册的专业运动员才几千人,但是愿意让孩子学跆拳道的普通家庭有几百万,这些孩子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没有足够多的参与人口,再好的选拔体系也选不出好苗子,我不想只当少数专业运动员的教练,我想当更多普通孩子的体育引路人,哪怕这些孩子里99%都不会走专业路线,只要他们能爱上运动,养成锻炼的习惯,我做的事就有意义。
练体育从来不是“不务正业”,我想把体育给我的东西,传给更多普通孩子
章赫凡的馆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要是孩子的文化课成绩下滑了,就得暂停训练,先把成绩补上来再来,他说最怕的就是家长觉得“练体育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每次有新学员报名,他第一句话就跟家长说:“我这里不是收容所,练体育和学习从来不是冲突的,反而是互补的。”
去年他遇到过一个特别犟的妈妈,10岁的朵朵自己偷偷跑到馆里要学跆拳道,妈妈追过来当着所有孩子的面骂她:“学什么跆拳道,学习才是正经事,你是想以后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吗?”还要拉着朵朵去报奥数班,章赫凡当时没跟她吵,只是跟她打了个赌:“你给我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我每周给朵朵安排两次训练,要是她期末成绩掉了,我给你掏奥数班的学费,还请家教给她补;要是成绩没掉,你就让她继续学。”
朵朵以前特别内向,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第一次打表演赛的时候站在场上腿抖得站不稳,章赫凡就站在场边给她喊节奏,每次打赢一个回合就给她竖大拇指,练了两个月,朵朵主动报名当了班里的体育委员,上课也敢举手回答问题了,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不仅没掉,还从全班第五考到了第三,朵朵妈妈后来特意送了锦旗过来,说自己以前对体育的偏见太深了:“我以前总觉得练体育浪费时间,现在才发现,她练完跆拳道之后专注力比以前好多了,遇到事也不会动不动就哭了。”
2022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章赫凡的8个馆都停了,房租每个月要十几万,他当时都做好了关两个馆的准备,结果有一半的家长主动给他转了学费,说“章教练你别关门,我们等着疫情过去再去上课”,那段时间他组织馆里的教练开免费的线上公益课,每天晚上8点带孩子们在家练20分钟基础动作,还给所有支援抗疫的医护人员的孩子送了免费年卡,一共送了127张,那段时间他每天要录5个小时的教学视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靠含片撑着。
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出人头地,其实体育的本质是育人啊。 它教你怎么赢,也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摔疼了要自己爬起来,不能等着别人扶;教你跟队友配合的时候要懂得让步,不能只想着自己出风头;教你面对压力的时候怎么调整心态,这些东西是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我教过的孩子里,有的以后可能会当医生,当老师,当程序员,不一定会当运动员,但是他们从跆拳道里学到的不认输的劲,到哪都能用。
我已经带过1200个孩子了,我赌的是中国体育的下一个十年
现在章赫凡的8个馆开在苏州、北京、南京的社区里,累计带过的孩子已经有1200多个了,其中有12个孩子进了省队的预备队,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普通的中小学生,有的孩子上了高中时间紧,还会每周抽时间回馆里练一个小时,说“学习压力大的时候踢20分钟靶,比什么都解压”。
从去年开始,章赫凡跟北京的3所农民工子弟学校合作,免费给孩子们开每周两次的跆拳道课后服务课,有时候训练服不够,他就自己掏腰包买,已经坚持了一年半,有次他带这些孩子去参加北京市的青少年跆拳道比赛,其中一个孩子拿了小学组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说自己以后要当奥运冠军,章赫凡站在台下,突然就想起了自己12岁第一次进体校的时候,教练也是这么问他的,他当时也是这么回答的。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现在做的这些事可能十年之内都看不到什么大成果?他指了指馆里正在训练的孩子,最小的才4岁,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团子:“我当然知道,我不可能靠开社区馆教出个奥运冠军,但是我现在教的这些孩子,再过十年二十年就长大了,他们会记得小时候有个教练教过他们跆拳道,教过他们摔了要自己爬起来,输了也没关系,再来就行,他们以后当了家长,也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运动,这就够了。”
现在国家提倡体教融合,我觉得这是中国体育最好的时代,以前我们走的是精英体育的路线,集中资源培养少数人拿金牌,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大众体育,让每个普通孩子都有机会接触运动,爱上运动。 以前大家总说我们是“金牌大国”不是“体育大国”,其实这个差距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能补上的,要靠无数基层体育人一点一点去做普及,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更多孩子心里。
我走的时候,刚才那个7岁的小女孩正追着同伴跑,护额上的奥特曼贴纸亮闪闪的,馆里的墙上贴着章赫凡手写的一句话:“运动是最好的成长课”,其实章赫凡从来不是什么传奇人物,他就是中国体育无数基层从业者里最普通的一个,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拿过天价年薪,但是他们的每一次弯腰给孩子系护具,每一次给孩子喊加油,每一次给孩子讲“输了没关系”,都在托举着中国体育的未来。
他说他的目标是到40岁的时候,能带够1万个孩子,“我赌的是中国体育的下一个十年,我相信我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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