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刚落地就瘸了
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前三个月,队里花300多万从比利时买回来一匹8岁的温血马“焦糖”,是专门为障碍赛选手小宇准备的冲牌马,全队人浩浩荡荡去机场接马,小宇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进口有机胡萝卜,揣在怀里都捂热了,就等着喂给新搭档。 结果卸马的时候出了意外:焦糖刚抬左前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装卸台上,左前腿连抬都抬不起来,当时教练的脸瞬间白了,运马公司的负责人站在旁边直冒冷汗,说话都带哭腔:“我们一路上没敢停,绑带都按要求扎的啊。”所有人围着焦糖乱成一团,有人说要找运马公司索赔,有人说赶紧再联系买新马,没人注意到我蹲在焦糖旁边摸了十分钟它的腿。 我捏到焦糖前臂的时候,它轻轻往后躲了一下,没有骨折的骨擦音,也没有明显的肿胀——是运输时绑腿勒得太紧,压迫了桡神经,导致暂时性的麻痹,我站起来跟所有人说:“别慌,半个月就能好。”教练当时瞪着我吼:“要是好不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亚运会只剩三个月了!”我没跟他争辩,转身去马房收拾了我平时用的水疗设备。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马房,先给焦糖做40分钟的冷水脉冲水疗,再做20分钟的神经电刺激,之后牵着它在训练场慢走20分钟,一天走三次,焦糖最喜欢吃薄荷糖,我每次口袋里都揣着满满一袋,走两步就喂它一颗,哄着它多迈几步。 到了第16天,我牵着焦糖到训练场,松开牵引绳,对着远处放的1米障碍指了指,焦糖试探着跑了两步,轻轻一跃就跳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四条腿稳得钉在地上一样,小宇当时直接冲过来抱着焦糖的脖子哭,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半袋没拆封的薄荷糖,突然就觉得啥责任不责任的,能让这匹好马毫无负担地跑起来,比啥都强。 后来焦糖和小宇拿了亚运会场地障碍赛的团体银牌,领奖的时候小宇把奖牌挂在了焦糖的脖子上,摄影师拍的那张照片现在还贴在我办公室的墙上,很多人说马术的荣耀是骑手的,我从来不这么觉得:马才是站在赛场里的另一个战士,而我们马医,就是给这个战士托底的人,你得保证它上场的时候,身上没有疼,心里没有怕,才能和骑手打出最漂亮的配合。
不是所有的伤都能治好,我也签过好几次“安乐死同意书”
做马医这么多年,我最不愿意碰的就是签字栏,尤其是安乐死同意书。 2021年全运会前的最后一次赛前训练,和队员张哥搭档了8年的功勋马“飓风”出了事,当时飓风已经14岁了,相当于人类的40多岁,本来比完这届全运会就要退役去养老,一人一马之前已经拿过11个全国冠军,是队里所有人都宠着的“老功臣”,那天跳最后一个1.6米的障碍,飓风起跳的姿态特别漂亮,谁也没想到落地的时候刚好踩在了场地边缘被雨水冲出来的小土坑里,我站在场边清晰地听见“咔”的一声,心里咯噔一下就沉了。 我冲过去的时候,飓风已经倒在了地上,左后腿不敢沾地,张哥趴在它旁边,脸贴在它的脖子上哭,话都说不利索:“咱不比了啊,咱回家养老,你别吓我行不行。”我给飓风做了应急固定,拉到动物医院拍片子,结果出来是左后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悬韧带完全断裂,外地请来的专家看完片子摇着头说:“就算做手术,愈合概率也不到30%,而且以后再也不能跳障碍了,甚至正常走路都会疼,马的忍耐力比人强好几倍,它能扛到现在,已经是疼到极致了。” 张哥当时就拍着桌子说:“不跳就不跳,我养它一辈子,我工资够,我给它买最好的牧场,它就算天天躺着我也养。”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之前甚至已经在老家给飓风找好了专门的养老牧场,连牧民都找好了,可接下来的一周,飓风越来越蔫,以前我去马房,它总会凑过来舔我的口袋找我藏的牛肉干,那几天它就趴在地上,每天只吃两口草料,眼睛都没神,兽医给它打最好的止痛药,效果也只能维持两个小时。 张哥在马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拿着安乐死同意书来找我签字,他说:“我昨天陪了它一宿,它疼的浑身抖都没叫出声,我不能让它再遭罪了。”我给飓风注射的时候,它还费力抬了抬头,舔了舔我的手,好像知道我是要帮它解脱一样,那天我把口袋里的所有牛肉干都放在了它的头旁边,张哥蹲在它身边,一句话都没说,就坐了一下午。 后来全运会张哥换了新马,拿了个人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把金牌举起来,对着天空晃了晃,我知道他是晃给飓风看的,那天我在后台哭的比谁都凶,很多人说当医生的要理性要冷血,不能投入太多感情,但我不这么觉得:你只有真的把马当朋友,当并肩作战的伙伴,你才能真的懂它的疼,才能尽全力去救它,要是真的救不了,给它最后的体面,让它不用在痛苦里熬着,也是我们做马医的责任,我们要守的不仅是生命的长度,更是生命的尊严。
我最骄傲的事,不是治好了多少马,而是让更多人懂“马不是工具”
这两年国内马术行业发展得快,到处都在开新的马术俱乐部,找我来看病的马也越来越多,但我发现,很多马的病根本不是意外,是人为作出来的。 去年有个开网红马场的老板找我,开口就说:“你给我的马打点镇定剂呗,最近它们总闹脾气,客人骑的时候总甩人,都投诉好几次了,影响我做生意。”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马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我跟着他去了一趟马场,一进马房我火气直接上来了:十几匹马的蹄子都长得变了形,蹄缝里塞满了泥,有的已经烂得流脓,还有几匹马的背上有鞍伤,结的痂都和马鞍粘在了一起,一掀马鞍,马疼的直哆嗦。 我当时直接把那个老板骂了一顿:“你这不是开马场,你这是虐马!为了挣钱连马的死活都不管?”他还挺委屈:“我以为马就是要多骑才听话,蹄子长长点怎么了,不耽误跑啊?”我耐着性子给他科普:马的蹄子看着硬,里面全是血管和神经,长期不修剪就会得蹄叶炎,疼到根本没法走路;鞍伤要是感染了,严重的会引发败血症,直接要了马的命,马不会说话,疼到忍不住了才会用甩人、拒跑的方式提醒你,你倒好,还要给它打镇定剂让它忍着疼给你挣钱? 后来我免费给他的马做了一周的治疗,教他的员工怎么修蹄、怎么检查鞍具、怎么识别马的肢体语言:马耳朵往后背就是生气了,不停刨地就是身上疼,翻嘴唇不是卖萌是在闻味道,现在那个老板的马场早就改了规矩,客人骑马之前必须先上15分钟的马护理课,要学会给马梳毛、喂胡萝卜,确认马状态好才能骑,去年年底他给我发消息,说现在他的马都特别乖,再也没出现过甩人的情况,还有很多家长专门带孩子去他的马场,说要教孩子怎么尊重小动物。 我现在每年都会抽两个月的时间,去各个城市的马术俱乐部做免费培训,还在短视频平台更马的护理科普,粉丝才两万多,但每次有人在评论区给我报喜,说“我家的小马之前跛脚,按你说的方法按摩了一周就好了”,我就特别开心,很多人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买贵的马、贵的鞍具就是专业了,其实根本不是:马术本质上是人和马的合作,不是人驾驭马,你首先得把它当成平等的伙伴,而不是拿成绩、挣钱的工具,这才是这项运动最该有的内核,我做科普的意义,就是想让更多人懂这个道理,这比我治好100匹伤马的价值都大。
希望未来,马医不再是马术圈的“隐形人”
现在国内专业的持证马医,加起来都不到200人,缺口大到离谱,很多小地方的马场连固定的兽医都没有,马生病了就找当地给猪牛看病的兽医,根本不懂马的生理结构:马是单胃草食动物,不能随便喂抗生素,不能随便打针,很多小马本来只是普通的消化不良,被不懂的兽医乱用药,最后拖成了胃破裂,救都救不回来。 之前有个学畜牧的大学生给我发私信,说看了我的视频,毕业之后想当马医,问我这个行业有没有前途,我给他回了好长一段话:做这行赚不了大钱,也出不了大名,你可能熬十几年都上不了一次领奖台,但是你守的是马术这项运动里最珍贵的东西——两个生命之间的信任,骑手把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交给你,马把它的健康甚至生命都交给你,这份信任,比任何奖牌都沉。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马术项目,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看见好多观众在网上讨论马的品种、马的状态,还有人问“赛后给马做检查的医生是谁啊,太专业了”,我看着特别欣慰,之前很多人不知道马医这个职业,觉得我们就是给马看病的兽医,现在大家慢慢知道,原来赛场的荣耀不仅属于骑手,也属于站在它身后的每一个人。 我经常跟刚入行的小马医说,我们这辈子可能都站不到聚光灯下,但我们站的地方,是离马最近的地方,是离这项运动的初心最近的地方,以后我还会接着做,只要我还能蹲得下给马看蹄子,还能牵得动马遛弯,我就会一直在马房里待着,做那个站在冠军背后,守着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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