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高中母校办事,结束后绕到操场走了两圈,4月的太阳晒得塑胶跑道散发出熟悉的、有点刺鼻的焦味,风里还飘着旁边篮球场上传来的拍球声和少年的喊叫声,我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了十分钟,忽然反应过来:距离我当年抱着篮球翘第一节晚自修被我妈抓包,刚好过去十年。
十年前我从来不敢想,我会靠“跟体育相关的事”吃饭,更不敢说体育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底气,那时候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体育是成绩差的学生走的“捷径”,是耽误学习的“闲事”,是玩物丧志的“不务正业”,那些偷偷藏在书包夹层的护腕、压在字典最里面的联赛奖状、不敢跟爸妈说的练球计划,好像都只能是青春期见不得光的秘密。
十年前抱着篮球逃晚自修的我,以为热爱只配藏在字典夹层
2013年我读高二,那时候我们学校要组队参加市高中生篮球联赛,作为队里的得分后卫,我每天下午放了学就泡在球场练到天黑,有时候战术跑不完,就跟队友商量着翘第一节晚自修多练40分钟。
我至今还记得被我妈抓包的那个傍晚:她来给我送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站在教学楼下没等到我,问了同学才知道我在球场,我当时正抱着球突破,抬头就看见她站在球场边,脸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天晚上她当着我所有队友的面,把我手里的球抢过去扔到了传达室的角落里,指着我鼻子说:“你要是考不上大学,这球能当饭吃?以后再敢打球我就把你球给扎破。”
旁边的队友都不敢说话,我们队的控卫阿泽悄悄把我拉到身后,想替我说话,被他拽了一下袖子才憋回去,阿泽那时候是我们队里球打得最好的,也是成绩最差的,每次考试都排在年级倒数,班主任天天在班会上点他的名:“除了跑跳你啥也不会,以后毕业去工地搬砖都嫌你文化不够。”他那时候脚踝崴了还缠着绷带,为了打半决赛每天一瘸一拐地来练球,我们问他图啥,他说“我长这么大,只有打球的时候有人夸我厉害”。
后来我们拿了那次联赛的亚军,领奖状的时候全队都在笑,只有阿泽在哭,他说想把奖状拿回去给常年卧病在床的妈妈看,又怕他爸看见骂他不务正业,我那张奖状也没敢带回家,折了好几折夹在了牛津字典的最后一页,一夹就是五六年,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体育这件事,只能是青春期的消遣,上不了台面,也当不了饭吃,我们的热爱,天生就比别人的“低一等”。
去年过年回老家跟阿泽吃饭,他现在在县城开了三家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带了将近200个小孩练球,去年还带U12的队拿了全省青少年联赛的亚军,饭桌上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个有点结巴的小男孩在台上发言,说“我以前不敢跟人说话,是泽哥教我打球,现在我是队里的队长,我敢带大家赢球”,阿泽说这个小孩是留守儿童,以前被同学欺负,连学都不想上,来练球练了半年,整个人都开朗了,小孩的奶奶专门给他送了一面锦旗,拉着他的手哭了半个小时,说他救了孩子半条命。
“以前我班主任说我除了跑跳啥也不会,现在我靠跑跳,能让这么多小孩找到自信,我觉得我比那些考了名牌大学的同学,也不差啥。”阿泽端起酒杯跟我碰的时候,眼睛亮得跟十年前我们在球场看星星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十年见过的人和事,让我懂了体育藏着比分数更重要的人生课
毕业之后我做了体育行业的内容编辑,这几年跑了不少地方,采访了很多跟体育打交道的普通人,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以前对“体育有用”的认知,实在太狭隘了,很多人觉得体育要么是能加分、要么是能当职业赚大钱才算有用,但实际上,体育教给你的那些东西,是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是能帮你扛过人生至暗时刻的底气。
我去年在无锡马拉松的赛场上认识了张桂英阿姨,那年她62岁,跑半马的PB是2小时10分,比很多年轻小伙子跑得还快,她跟我说十年前她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老伴刚走,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她查出来糖尿病还有轻度抑郁,每天在家坐着哭,连楼都不想下,最多的时候一天吃六种药,邻居说她那时候看着像70多的。
后来社区组织广场舞队,邻居硬拉着她去,跳了半个月她觉得浑身舒服,又开始试着在小区里慢跑,刚开始跑500米就喘得要坐下来歇半天,穿的还是家里的老布鞋,跑两次脚就磨得起泡,后来她自己攒了三个月的买菜钱,买了第一双300多块的跑鞋,心疼了好几天,现在她家里的鞋柜有一层专门摆跑鞋,7双,擦得干干净净,每次比赛的奖牌都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儿子的大学毕业证挂得还高。
“以前我觉得我后半辈子就得靠药罐子吊着,等死就行了。”张阿姨擦着汗跟我说,“现在我能扛20斤大米上五楼不喘气,上次我儿子公司搞亲子跑,我还帮他拿了家庭组第一,周围人都说我看着像40多,你说体育没用?要是没有跑步,我早就没了。”
还有前阵子上了热搜的外卖员岑万江,十年前他还在工厂里打工,每天下班之后就绕着厂区跑10公里,那时候工友都笑他“跑那两步有啥用,还不如多打两把游戏”,他也不辩解,天天跑,后来开始参加业余马拉松比赛,到现在拿了好几个全程马拉松的冠军,奖金最多的一次拿了10万块,有人问他跑步改变了他什么,他说:“没跑步之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打工的命,干啥都没奔头,现在不管送外卖跑多少单,不管遇到啥难事,我都觉得我能撑过去,大不了就去跑10公里,啥烦心事都没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教育里最缺的就是体育这一课:你考砸了一次,爸妈老师都会安慰你,但是你输球了,没有人会帮你,你只能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下次再赢回来;你背书背累了可以歇一会,但是你跑马拉松到35公里撞墙了,你只能咬着牙往前走,退一步就前功尽弃;你自己学习好就能考高分,但是打球你再厉害,队友不配合你也赢不了,这些抗挫能力、坚持的韧性、团队协作的意识,都是体育教给你的,比你多考10分、多拿一张奖状有用得多。
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终于不用再把热爱藏起来
去年我牵头组织了我们城市的第一届上班族业余篮球联赛,32支队伍,全是平时在写字楼里上班的程序员、设计师、老师、公务员,打了整整两个月,决赛那天好多人带了老婆孩子来加油,最后决赛的冠军是做互联网的队伍,最后3秒他们队的得分后卫投了个绝杀,赢了之后那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抱着他五岁的闺女蹲在地上哭,说“爸爸上学的时候打决赛,最后差1分没赢,今天终于补上了”。
那个哥们是个程序员,之前经常加班到凌晨,颈椎突出,高血压,体检报告上全是箭头,后来跟着我们每周打两次球,打了一年,再去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了,他说以前觉得打球是浪费时间,现在才知道,花两个小时打球,换来的是一周的好状态,上班效率都高了不少,“老板还问我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补品,我跟他说我就是每周打两次球,他现在还要跟着我们一起打呢”。
上个月我妈来我家住,看到我书房墙上贴的当年那张皱巴巴的高中联赛奖状,还有我组织比赛拿的优秀组织者的证书,笑着跟我说:“当年我还拦着你打球,要是那时候让你多练会,你说不定还能打职业呢。”我跟她说不用打职业,现在这样就挺好:我现在做的事,就是让更多像当年的我一样的小孩,不用把热爱藏在书包夹层里,不用怕打球被爸妈骂不务正业。
其实这十年我能明显感觉到大家对体育的认知变了:十年前我们上学的时候,体育老师总“生病”,课全被数学语文老师占了,现在的中小学体育课是硬性要求,谁敢占课家长第一个不同意;十年前家长给孩子报兴趣班全是奥数英语,现在双减之后,一半的家长都会给孩子报篮球、游泳、体能班,不为了加分,就为了让孩子有个好身体,有个能拿得出手的爱好;十年前跑马拉松的人寥寥无几,现在热门马拉松的参赛名额一放出来就秒光,城市里的健身绿道越修越长,小区里的篮球场、羽毛球场,周末全天都满场,要提前一周才能订到位置。
以前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我们要拿多少奥运金牌,而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获得底气,你不用跑得有多快,不用打得有多好,哪怕你每天下班之后在小区里走两圈,哪怕你周末跟朋友打半小时羽毛球,你都是在享受体育给你的馈赠。
十年说长不长,不过是一个抱着篮球逃晚自修的少年,变成了能站在自己组织的球赛颁奖台上的组织者;十年说短也不短,足够让整个社会对体育的认知,从“没用的闲事”变成“一辈子的财富”,我很庆幸我当年没有把篮球扔掉,也很庆幸我能亲眼见证这十年的变化:那些曾被当成不务正业的热爱,现在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成了我们对抗庸常生活最好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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