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省田径队做后备人才采访,换鞋区的凳子上,一个05年的短跑小队员蹲在地上系钉鞋鞋带,动作太快带掉了运动包夹层里的一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我弯腰帮他捡的时候,瞥到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中文谐音:“哈吉嘛、卡机嘛、那也哦吧长腿欧巴”“努努内里 撒浪黑 闹也给慢 哈吉嘛”,字的边缘被汗浸得发皱,空白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金牌,小队员抢过纸塞回包里,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姐你别笑,我们队女生给的,说跑不动的时候哼两句就有劲儿。”
我盯着他塞纸的那个夹层忍不住笑,15年前我在体校练中长跑的时候,运动包一模一样的位置,也夹过这么一张抄满《长腿叔叔》音译歌词的破纸,在外界眼里体育生的世界好像只有跑道、钉鞋、力量房和永无止境的测试,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些歪歪扭扭、连拼写都全是错的音译歌词,是我们藏在汗水和乳酸堆积里,最软的那个秘密。
没有抄过音译歌词的体校宿舍,是不完整的青春
我读体校那年是2008年,韩剧《长腿叔叔》刚好火遍全国,主题曲的旋律只要在小卖部的收音机里响一次,整个宿舍的人都能哼上两句,那时候我们没有智能手机,更没有翻译软件,谁要是能搞到一份音译歌词,简直是全宿舍的“公共财产”。
我手里的第一份歌词是跳高队的阿雯师姐抄给我的,阿雯那时候17岁,身高1米78,腿长直得像标尺,助跑起跳过杆的时候连教练都要停下来夸两句“这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我们私下里都开玩笑叫她“长腿姐姐”,她那时候暗恋省队过来交流的跳远运动员阿泽,阿泽1米92,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飞起来一样,队里的小女生私下里都叫他“长腿叔叔”。
阿雯为了学这首主题曲,特意蹲在小卖部门口录了3遍收音机里的播放片段,回来对着录音逐字音译,整整写了三页纸,错了就划掉重写,最后给我们宿舍每个人都塞了一份:“以后跑耐力跑跑不动了就哼这个,想着你们想见的人,立马就能多跑两圈。”
那时候我们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操,冬天的北方天还全黑着,零下十几度的天,跑8公里耐力跑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能在睫毛上结霜,跑到最后一公里的时候腿像灌了铅,肺里像烧着一团火,我们几个小队员就并排着跑,嘴里边喘边哼含糊不清的调调:“卡机嘛卡机嘛,别放弃别放弃。”旁边带队的教练以为我们在喊口号,还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帮小孩,还挺有劲儿。”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1500米跑进5分大关的那天,我冲过终点线直接瘫在草地上,阿雯跑过来递给我一瓶冰脉动,我们全宿舍的人围着我坐在草地上,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把整首《长腿叔叔》唱了一遍,宿管阿姨在宿舍楼门口探出头笑:“知道你们又跑赢了,小声点,别吵到隔壁举重队的休息。”那天的风裹着操场边杨树的味道,我们的调跑得十万八千里,可我至今都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歌声。
那时候谁也不会说什么浪漫,大家挂在嘴边的都是“今天加练几组”“下次测试能不能PB”,可那些抄在作业本背面的音译歌词,那些跑到极限时嘴里哼出来的含糊调调,就是我们独有的浪漫:我不用直白说我想赢,不用直白说我喜欢你,只要你听到这个调调,你就知道,我是在给你加油,我是在和你一起扛。
音译歌词里的错字,是我们独有的体育人密码
前阵子收拾旧东西的时候,我翻到了当年阿雯给我抄的那份歌词,现在看来错字连篇:“撒浪嘿”写成了“撒狼黑”,“卡机嘛”写成了“卡鸡马”,最后一句“我会一直等你”的音译旁边,我还自己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1500米进4分50,阿泽给阿雯加油,我也要加油。”
现在想想真的有意思,那时候我们好像都习惯了在这份音译歌词上偷偷加自己的密码:有暗恋的人就把名字写在歌词背面,有想达成的目标就写在空白处,甚至有人把“跑赢李哥”“下次跳1米8”直接改进了歌词里,唱的时候自动替换掉原来的词,旁边的人听到了也只会心照不宣地笑,从来不会拆穿。
我这次采访遇到的那个小队员小宇,他那份歌词里也有自己的小密码:“卡机嘛”的旁边写了个“栏”字,“撒浪嘿”的旁边写了个“11秒7”,他后来偷偷跟我说,给他抄歌词的女生是跨栏队的,叫朵朵,今年也是17岁,腿长得能直接跨过他的腰,两个人约好了下个月的市运会,他要跑进11秒7拿100米冠军,朵朵要拿100米栏的冠军,拿到了就一起去市里看他们最喜欢的乐队的livehouse。“我每次跑间歇跑到吐的时候,就摸一下这张纸,立马就能再冲一组,”小宇挠着头笑,阳光落在他沾着汗的发梢上,亮得晃眼,“她比我还拼,每天加练跨栏到晚上8点,她的包里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我之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体育生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点情调都没有”,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我们的情调从来不是999朵玫瑰,不是精致的情书,是训练日志背面偷偷写的你的名字,是我PB的时候第一个看向你的眼神,是两张一模一样的、写满错字的音译歌词,是我们不用多说就懂的暗号:我在努力,我在和你一起努力,我们想要的未来,我们一起拿。
去年我去跑厦门马拉松,跑到37公里的时候撞了墙,风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腿沉得抬不起来,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旁边一个穿跑团服的大叔手机刚好外放响了《长腿叔叔》的旋律,我下意识地就跟着哼了起来,大叔侧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小姑娘也抄过这歌的音译歌词啊?”我喘着气点头,大叔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练田径的,当年给女朋友抄过3份这个歌词,现在他老婆还把那份皱巴巴的纸夹在户口本里,“我刚才跑不动的时候我老婆给我发微信,让我哼这个歌,说和当年一样,跑到终点她就在终点等我。”那天我们俩并排跑,边跑边哼着跑调的歌,最后我居然比之前的PB快了15分钟,冲过终点的时候大叔的老婆真的举着鲜花在等他,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哭的像个傻子。
你看,这些写满错字的音译歌词,就像一个跨越年龄的密码,不管你是70后80后还是00后,只要你也在体校的宿舍里抄过,在跑道上哼过,在累到快撑不住的时候用它给自己加过油,你听到旋律的那一刻,就知道:哦,原来你也有过那样的日子啊。
那些藏在运动包里的小物件,都是我们的“隐形肌能贴”
阿雯师姐最后也没有和阿泽在一起,她19岁那年跳高架倒下来砸了腰,再也不能跳了,退役之后开了一家少儿体能馆,现在每天带着一群五六岁的小朋友跳格子、练折返跑,上次我们聚会,有人喝多了掏出手机放了《长腿叔叔》的旋律,我们一群三十多岁的人,居然一个字都没忘,从头到尾完整唱了下来,阿雯唱着唱着就哭了,她手机屏保是阿泽去年结婚的照片,阿泽现在在国家队当跳远教练,婚礼的时候还给阿雯发了请柬,阿雯没去,随了个大红包,备注是“祝我的长腿叔叔永远幸福”。
“我不遗憾啊,”阿雯擦了擦眼泪笑,“要不是他,我当年也不会拼了命跳1米85,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能扛过那么多苦,现在我带小朋友上课,累了就哼这个歌,小朋友都问我唱的是什么,我说是阿姨年轻时候的加油歌,唱了就不怕累了。”
其实不止是《长腿叔叔》的音译歌词,每个体育生的运动包里,都有这么一个看起来没用,但是比肌能贴、比能量胶还有用的小物件:可能是第一次拿奖的奖状的边角,可能是爸妈送你去体校的时候塞在你包里的平安符,可能是暗恋的人给你买的一瓶脉动的标签,可能是你第一次PB的时候教练给你拍的拍立得,这些东西和训练没有一点关系,可就是这些东西,在你跑到极限的时候,在你练力量练到握不住杠铃的时候,在你受伤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能拉你一把。
现在外界看体育,总喜欢盯着领奖台的金牌,总在算谁拿了多少冠军,谁破了多少记录,可只有真正练过体育的人才知道,体育最迷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那一刻,是那些藏在汗水里的细碎的温暖:是队友帮你带的热乎的包子,是教练在你跑不动的时候跟在你旁边喊的那句“再坚持100米”,是那张皱巴巴的、写满错字的音译歌词,是你知道不管多苦,都有人和你一起扛的归属感。
我临走的时候给小宇看了我当年那份歌词的照片,他睁大眼睛笑出了声:“姐原来你们当年也玩这个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现在的小孩才会这么干。”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你下个月拿了冠军,记得带着你那张歌词来请我吃饭,顺便把朵朵也带上。”他用力点头,把钉鞋往包里一塞,转身就往跑道上跑,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像个小翅膀。
你看,一代又一代的体育人,训练的装备越来越先进,场地越来越专业,补给的能量胶口味越来越多,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是拼尽全力想要赢的劲头,是藏在艰苦日子里的细碎浪漫,是那些不需要说出口就懂的暗号,那些歪歪扭扭的《长腿叔叔》音译歌词,从我们那代人的作业本背面,抄到了这代小孩的便签纸上,从我们的运动包夹层,放到了他们的钉鞋旁边,它从来不是什么流行的暗号,是属于我们所有体育人的青春证明:我们都曾经在跑道上拼尽全力,都曾经有过滚烫的、闪着光的青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