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市少年宫找发小阿凯吃饭,推开他的围棋教室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围着讲台,叽叽喳喳地看投影上放的《棋魂》动画,屏幕里的藤原佐为穿着绣着樱花的狩衣,举着白折扇笑眼弯弯,讲台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手喊:“老师!我也想和佐为一样下出超级厉害的棋!” 阿凯站在旁边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笑着点头的瞬间,我突然晃了神——20年前,也是个夏天,刚上三年级的阿凯蹲在学校门口的书店蹭漫画书,看到佐为第一次附身进藤光和塔矢亮对弈的那段,攥着漫画页的指节都发白,抬起头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我要学围棋,我要找到佐为说的神之一手。”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从平安时代飘过来的棋魂,不仅成了一代中国小孩的围棋启蒙,更藏着所有体育人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信仰。
1998年Jump上的一缕幽魂,成了一代中国小孩的围棋启蒙
藤原佐为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是1998年《周刊少年Jump》上《棋魂》的连载开篇:平安时代的宫廷棋士,因为被同僚陷害作弊,羞愤之下投江自尽,执念未了的他附在一副旧棋盘上,一等就是千年,直到遇见了小学六年级的进藤光。 2001年《棋魂》动画播出,没过多久就被引进国内,瞬间成了无数80后90后的童年白月光,那时候国内的围棋普及度远不如现在,大多数小孩对围棋的印象还停留在“爷爷辈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是藤原佐为穿着狩衣举着折扇,把围棋的魅力拆成了一个个能看懂的故事:他会因为小光不肯下棋蹲在角落哭鼻子,会因为赢了一盘棋开心得转圈圈,会在看到好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甚至会因为纠结吃关东煮要萝卜还是要年糕纠结半天。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佐为,阿凯就是那时候吵着要学围棋的,他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坐不住”,上课10分钟要动8次,写作业半个小时要跑三趟厕所,他爸一开始以为他是三分钟热度,随便给他报了个兴趣班,没想到他进了围棋班就像变了个人,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坐棋盘前摆定式,摆两个小时都不带动的,棋谱扉页上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佐为的弟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年像阿凯这样因为佐为去学围棋的小孩数不胜数,去年围甲联赛的一个采访里,00后职业棋手屠晓宇说自己小时候就是看《棋魂》入的坑,柯洁也不止一次提过,自己刚学棋的时候也看过《棋魂》,觉得佐为特别酷,有数据统计,《棋魂》引进中国后的10年里,国内围棋爱好者的数量翻了两倍,学棋的青少年数量更是涨了近三倍,大家开玩笑说,藤原佐为才是中国围棋的“编外总教头”。 我曾经问过阿凯,小时候到底喜欢佐为什么?他想了半天说,那时候觉得佐为特别厉害,但是最打动他的是佐为说的那句话:“围棋啊,是要连着过去和未来的。”那时候他听不懂,只觉得下赢一盘棋特别开心,后来慢慢才懂,佐为飘了千年,要的从来不是自己当天下第一。
他讲的是围棋,其实是所有体育人逃不开的「传承」二字
作为智力体育项目的代表,围棋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胜负,是藏在棋谱里的传承,这一点,藤原佐为从出场开始就写在了骨子里。 他等了一千年,有过无数次可以自己下棋的机会,但是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自己去寻找神之一手,而是把手里的接力棒递给进藤光,让这个有点调皮的小男孩,带着他的棋,继续往下走,佐为消失之前,坐在樱花树下看着小光下棋的那段,我当年看的时候哭了半包纸巾,现在回头看才懂,那哪里是一个漫画人物的退场,那是所有老一辈体育人最朴素的心愿:我走不到的地方,你替我去;我没找到的答案,你替我找。 去年冬天我去采访市短道速滑队,遇见了52岁的老教练李军,他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种子选手,本来有望冲击都灵冬奥会的参赛名额,结果赛前训练摔断了腿,遗憾退役,后来就留在市队当教练,一待就是20多年,我去采访的时候,他正蹲在冰场边给一个12岁的小姑娘系冰刀,小姑娘是今年省赛的冠军,滑起来的时候风驰电掣的,像一只小燕子,李教练坐在冰场边跟我抽烟,指着小姑娘的背影说:“我当年要是有她这个条件,说不定也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现在不行咯,腿不行了,但是她可以,我把我会的都教给她,她滑出去的每一步,都带着我当年的梦呢。” 那天我看着李教练的脸,突然就想起了藤原佐为,想起他站在小光身后,看着小光落子的时候,眼里也是一样的光,我们总说体育是吃青春饭的,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就那么几年,但是其实体育的生命要长得多:短道速滑队的老教练把自己的经验传给下一代小将,围棋界的九段棋手把自己琢磨了一辈子的定式写进棋谱,跳台滑雪的老队员把自己试了几百次的起跳角度告诉新来的小队员,甚至小区里教小孩打篮球的退休大爷,总把自己年轻时打比赛的护腕送给队里最有天赋的小孩——这些都是现实里的藤原佐为,他们可能没有千年的执念,但是他们都有一样的坚持:自己热爱的东西,一定要有人接着往下走。 我之前翻围棋史的时候看到过吴清源先生的故事,他当年孤身一人去日本下棋,横扫日本棋坛的时候,有人问他,你赢了这么多日本棋手,不怕他们恨你吗?吴清源先生说,我来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把围棋的道传下去,围棋是没有国界的,是要传给世世代代的人的,你看,这和佐为说的“围棋是连着过去和未来的”,简直一模一样。
佐为消失的那天,我们才懂: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第一
《棋魂》里最催泪的段落,永远是佐为消失的那段:小光到处找他,翻遍了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把旧棋盘擦了一遍又一遍,哭着说我以后再也不下棋了,你回来好不好,后来他在旧棋谱里翻到了佐为下过的棋,突然发现,佐为从来没有走,他下的每一步棋,都藏在自己现在落的子里。 阿凯说他第一次看到这段的时候,正上高二,那时候他刚打完省围棋锦标赛,本来是冲一级运动员的种子选手,结果比赛前一天发烧到39度,硬撑着下了三局,最后还是晕在了赛场上,别说拿名次,连定级的资格都没拿到,他说他那天从医院出来,坐在路边哭了三个小时,觉得自己对不起佐为,对不起这么多年的努力,甚至想把棋盘扔了再也不下了。 后来他回家整理自己从小到大的棋谱,翻到小学第一次赢了围棋班老师的那盘棋,扉页上自己歪歪扭扭写的“今天赢了老师!佐为肯定会夸我的!”,突然就哭出了声,他说那时候才明白,佐为要的从来不是他拿多少冠军,得多少奖状,是他能一直喜欢围棋,能从下棋里得到快乐。 后来阿凯没走职业棋手的路,考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了市少年宫当围棋老师,教了快10年了,带出来的小孩拿了好几个省少儿赛的冠军,他说每次教小孩捏棋子的手势,每次看到小孩赢了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报喜,他就觉得佐为站在他旁边,举着折扇笑得特别开心。 我之前在冬奥会上看到过一个17岁的滑雪小将,第一次参加奥运,决赛的时候摔了两次,最后只拿了第八名,但是她滑完之后对着镜头笑得特别灿烂,说我已经完成了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1620动作,我已经赢了我自己了,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是你因为热爱,愿意日复一日地重复枯燥的训练,愿意接受失败的落差,愿意在摔了无数次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走,甚至愿意把这份热爱再传给更多的人——这才是藤原佐为藏了千年,没说出口的话。
20年过去了,我们的身边从来都不缺「藤原佐为」
前两年《棋魂》真人版播出的时候,我和阿凯窝在家里刷剧,看到佐为消失的那段,我们两个快30岁的人,还是抱着纸巾盒哭成了傻子,后来刷到花絮,说剧组请了好多职业棋手当顾问,甚至有九段棋手客串,弹幕里有个网友说:“我今年32岁,小时候因为佐为学棋,现在我教我儿子下棋,等我儿子长大,我还要给他讲佐为的故事。” 你看,20年过去了,藤原佐为从来没有消失,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一个68岁的大爷,退休之后才开始学围棋,现在每天开直播免费教网友下围棋,直播间里人数不多,但是他每次都讲得特别认真,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没条件学棋,现在老了学会了,就想让更多人知道围棋好玩,不用当职业棋手,能从下棋里得到快乐就行,我还在新闻里看到过山区的支教老师,自己掏腰包给学生买了20副围棋,每天放学之后教小孩下棋,他说山区的小孩没见过什么世面,围棋能让他们静下来,能让他们知道,除了大山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还有小区里每天早上带着大家打太极的张大爷,还有大学操场上免费教学弟学妹打篮球的学长,还有体育馆里每次都给小孩多留半小时训练时间的乒乓球教练——他们都是我们身边的藤原佐为,可能没有华丽的狩衣,没有白折扇,但是他们都有一样的热爱,一样的执念,一样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传给别人的心意。
那天从阿凯的围棋班出来,我看见门口的展示墙上贴了好多小孩的画,其中有一幅画的是穿狩衣的佐为,站在一群小孩旁边,举着折扇看他们下棋,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佐为会一直和我们下棋对不对?”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藤原佐为从来不是一个虚构的漫画人物,他是所有体育人心里那份藏了很久的热爱,是传了一代又一代的火种,是每一个愿意把自己的热爱分享给别人的普通人,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棋子,愿意穿上冰刀,愿意抱着篮球跑在操场上,愿意把自己手里的接力棒递给下一个人,佐为就永远不会消失,他永远站在我们身后,举着折扇,笑着看我们往前走的每一步。 毕竟,围棋是连着过去和未来的,体育是连着过去和未来的,热爱,也是连着过去和未来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