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广州龙狮的主场看CBA常规赛，我旁边坐了个穿亮片吊带的姑娘：发梢漂了几缕银色，脸上贴着广东宏远的logo贴纸，中场休息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两罐气泡酒，跟同行的朋友碰杯的时候，指甲上还画着胡明轩的球衣号码，我听见后排两个男生窃窃私语：“又是这种派对女郎，穿成这样哪是来看球的，摆明了来打卡蹭镜头的。”
我没忍住回头笑了笑——他们恐怕不知道，刚才徐杰投进那个漂移三分的时候，这个姑娘喊的声音比全场百分之八十的男生都大，还精准吐槽了一句“这球换别人投肯定三不沾，也就徐杰手感敢这么玩”，专业程度比很多只会喊“牛逼”的球迷高多了。
被误解的“场边派对女郎”：穿得好看，是来看球还是来打卡？
我后来在球迷商店碰到这个姑娘，她叫小棠，98年，做跨境电商，是有12年观赛龄的宏远老粉，我跟她提了后排男生的议论，她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壳翻过来给我看：是易建联2019年世界杯上摸脚踝的经典图,钱包里夹着从2017年到2023年所有宏远夺冠的主场球票根。
“我上次穿宏远的宽松队服来看球，被官博的摄影拍了发网上，评论还有人说‘女球迷就是来看帅哥的’，我就想不通了，我穿队服说我蹭球员热度，我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说我是来打卡的，到底女球迷要穿成什么样才算真球迷？”小棠说，这次的场边票是她攒了三个月奖金买的，特意穿了新裙子，就是想拍几张好看的合影，“我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票，能把宏远近五年的战术变化背得滚瓜烂熟，就因为我穿了个吊带喝了个酒，我就成‘派对女郎’不算球迷了？这逻辑说不通啊。” 这七八年，听过太多对女性球迷的类似偏见：去NBA场边穿礼服的女生，被说“是来傍大佬的根本不懂球”；去世界杯观赛派对穿球衣配短裙的女生，被说“就是来蹭酒的，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去玩飞盘、打腰旗橄榄球穿露腰运动服的女生，也要被冠上“飞盘媛”“派对玩家”的标签，好像只要女性出现在体育场景里，穿得好看点、讲究点体验感,动机就一定不纯。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在上海的一个观赛派对做嘉宾，当时有个穿阿根廷队服配网纱裙的姑娘，半决赛的时候跟旁边的男球迷赌阿根廷能不能进决赛，赌注是一个月的咖啡，她精准算出阿根廷只要平局就能出线的净胜球优势，还分析了梅西当时的身体状态和之前三次世界杯的淘汰节点，把对面的男球迷说得哑口无言，后来我跟她聊天才知道，她从2014年世界杯就开始追阿根廷，家里堆了三十多件不同年份的阿根廷球衣，为了去卡塔尔看决赛，她攒了两年的年假和存款，“我穿裙子是因为我喜欢，我看球是因为我热爱，这两件事从来都不冲突。”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对“真球迷”的定义，从来都不该被穿着打扮、观赛方式绑架，你可以穿球衣喝啤酒蹲在路边摊看球，我也可以穿小裙子喝气泡酒在包厢里看球，只要我能看懂战术、为每一个进球真心激动、愿意为自己喜欢的球队投入时间和金钱，我就是当之无愧的真球迷，所谓的“派对女郎”标签，本质上就是对女性参与体育活动的刻板偏见：默认体育是男性的专属领地，女性只要出现在这里，就一定是“附属品”“凑热闹”，而不是主动的参与者。
“派对女郎”的背后，是正在崛起的女性体育消费市场
很多人不知道，这些被吐槽“凑热闹”的“派对女郎”，早就成了现在体育消费市场的主力，我有个做赛事运营的朋友阿爽，去年做了12场线下观赛派对，报名的用户里70%都是女性，人均消费比男性用户高30%，她跟我说，以前做观赛活动，大家默认只要准备好啤酒、炸鸡、大屏幕就够了，现在做女性向的观赛活动，要准备无酒精气泡酒、补妆台、专门的打卡区，甚至还要和周边品牌联名出女生喜欢的钥匙扣、球衣款项链、印有球员头像的口红，“以前大家觉得女球迷的钱好赚，是‘韭菜’，但其实她们的消费意愿高，是因为她们愿意为‘体验感’和‘情怀’买单，这反而在倒逼我们体育行业升级。”
我之前看过一份2023年的体育消费报告，国内女性体育消费的增速已经是男性的1.8倍，其中观赛相关的消费占比超过30%：包括场边票、观赛派对门票、周边产品，甚至还有专门为了看球定制的穿搭、美妆产品，以前CBA的周边只有宽大同款队服，现在出了修身的女款球衣、带水钻的球队棒球帽，一上线就卖断货；NBA和美妆品牌联名的球队款口红，销量是和运动品牌联名款的两倍；甚至很多中超球队的主场，现在也专门设置了适合女生的休息区，提供热水、充电设备，这些变化，全是被这些被叫做“派对女郎”的女生“买”出来的。
我之前跑赛事的时候遇见过一个赛事方的负责人，他跟我说，前几年做业余篮球联赛，根本没人考虑女生的需求，报名的女选手少，观众里女生也少，这两年不一样了，很多女生组队报名打业余比赛，还有很多女生买票来看球，“我们今年特意设置了女生专属的更衣间，还有周边出了很多小首饰，去年的门票收入里，有40%都是女性观众买的，你说她们是‘凑热闹’？她们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派对女郎”其实是国内体育产业破圈的第一批先行者，以前大家提到体育，想到的都是大汗淋漓、喊得声嘶力竭的男性场景，现在这些女生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体育也可以是有美感的、有仪式感的、适合女性参与的，她们穿好看的衣服去看球，发朋友圈，会带动身边更多以前对体育不感兴趣的女生开始关注球赛、参与运动，这种破圈效应，比赛事方花几百万做广告有用多了。
别让偏见，挡住女性走进体育场的路
但可惜的是，直到现在，很多人对女性参与体育的偏见还是根深蒂固，去年我去看一个业余飞盘联赛，有个女生是队里的得分手，拿了当场的MVP，她赛后发了一张自己穿着露腰运动服的合影，下面有个男的评论：“穿这么少来打盘，是来找对象的吧？根本不是真的喜欢飞盘。”那个女生后来跟我说，她为了打这个比赛，练了三个月的传盘，每天下班都要跑五公里练体能，就因为穿了件露腰的运动服，所有人都忽略她的成绩，只记得她的衣服，“太憋屈了，后来我就再也没去过那个联赛的活动。”
这种偏见本质上是什么？是很多人默认体育的话语权掌握在男性手里，女性只能是体育场景里的“点缀”，不能是主导者，更不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参与，一旦女性开始主动消费、主动参与、甚至改变体育场景的规则，就会被贴上各种负面标签，本质上就是想把女性重新推回“不懂球”“凑热闹”的刻板印象里,巩固男性对体育领域的专属话语权。
我以前跑足球赛事的时候，碰到过很多女记者，她们对球员的技术特点、战术打法比很多男记者都熟悉，但每次去发布会，总有安保把她们拦下来，觉得她们是来追星的粉丝，要查好几次证件；还有很多业余足球赛，根本不让女生报名，觉得“女生凑什么热闹，打两下就受伤了”，但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女记者出现在赛场边，越来越多的女生组队打业余比赛，越来越多的女生花钱买场边票看球，大家才慢慢开始接受：哦，原来女生也可以懂球，也可以热爱体育,也可以是体育场景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没有规定过参与者的性别、穿着、观赛方式，只要你尊重这项运动，愿意为它投入时间、精力、热情，你就有资格站在这个赛场里，不管你是穿吊带还是穿队服，喝气泡酒还是喝啤酒，都不妨碍你是真球迷。
写在最后：“派对女郎”的标签，早该撕了
那天CBA散场的时候，我看见小棠站在球员通道旁边，举着易建联的退役海报，眼睛亮得像星星，胡明轩走出来的时候，她举着笔喊他的名字，胡明轩给她签了名，还跟她合了影，她后来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她穿着亮片吊带，举着签名海报笑的特别开心，配文是：“今天徐杰那球太帅了，下个月主场我还来。”下面有个共同好友评论：“又去当派对女郎啦？”她回了一句：“我是派对女郎，也是12年宏远老粉，这俩不冲突。”
我特别喜欢她的态度，现在很多人一听到“派对女郎”四个字就带有色眼镜，觉得她们就是不懂球、爱凑热闹、想红，但其实她们才是最敢打破刻板印象的一群人：她们不被“女球迷就该穿队服素面朝天”的规则绑架，愿意为自己的热爱花钱，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推广自己喜欢的运动，她们的存在，本来就是体育包容性最好的证明。 这么多年，一直喊着要“破圈”，要让更多人关注体育、参与体育，那为什么当女生们穿着好看的衣服，带着自己的朋友走进赛场的时候，我们要给她们贴标签、把她们往外推呢？不如下次再在赛场边碰到穿得好看的女生，别急着说人家是“派对女郎”，不如问问她对刚才那个球怎么看,说不定她对战术的理解比你还深。
毕竟，热爱从来都没有标准模板，穿吊带看球的女生,也可以是最懂球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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