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小区收拾旧物,刚进院门就看见那个我打了快10年的篮筐:铁圈已经歪了小半,篮网早就烂得没了踪影,挂钩上还挂着两个被风刮上去的塑料垃圾袋,底下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正凑在一块打3v3,输了的要掏零花钱买冰可乐,喊叫声和我12岁那年在这块场地上听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小时,风卷着杨絮飘过来,迷得我眼睛发涩,以前总觉得“篮球梦”这三个字特别宏大,得是长到两米高、进CBA、站在NBA的赛场上拿总冠军才算数,直到我走了30年的路,摸过无数次磨得发滑的篮球,见过太多和我一样把篮球揣在日子里的普通人,才终于明白:哪有什么高低贵贱的梦啊,只要你抱着篮球往球场跑的那一刻是开心的,这梦就值了。
12岁的篮球梦,是攒3个月早饭钱换的25块橡胶篮球
我第一次对篮球上瘾,是小学五年级在电视上看姚明打NBA,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后仰跳投什么是挡拆,就觉得那个穿11号球衣的大个子太厉害了,把球往筐里一扔就进,赢了球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我回家拽着我妈说我要打篮球,我妈瞪了我一眼:“先把你数学考及格再说,玩物丧志。”
爸妈不给买,我就自己攒钱,那时候每天早上我妈给我一块五的早饭钱,我就花五毛买个凉馒头啃,剩下的一块钱塞进铅笔盒的夹层里,攒一天就拿出来数一遍,有时候硬币掉地上滚到课桌缝里,我蹲在地上掏半小时都要找出来,就这么攒了整整三个月,我攥着25块钱跑了三条街的文具店,抱回了人生中第一个篮球:橡胶材质,橙黄色的表皮硬邦邦的,拍一下弹力都不均匀,一沾灰就滑得抓不住,但我宝贝得不行,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怕我妈给我扔了,第二天上学藏在楼道的消防柜里,放学就抱着往球场跑。
那时候和我一起打球的还有同院的阿凯,比我大两岁,个子比同龄人高一个头,我们总凑着小区里另外两个小孩打半场,输了的买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棒,夏天的水泥地晒得烫脚,我们光着膀子打一下午,浑身晒得黢黑,回家我妈拿着晾衣架追着我打,我抱着球往阿凯家跑,躲在他家阳台啃冰棒,风一吹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我投篮力气太大,直接砸了一楼李奶奶家的玻璃,我和阿凯吓得转身就要跑,刚跑出两步就听见李奶奶的声音:“俩小兔崽子,跑什么跑?”我们俩低着头站在人家门口,攥着兜里仅剩的几块钱准备赔,结果李奶奶转身给我们端了两碗绿豆汤,还塞了两个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水蜜桃:“下次打球看着点,我这刚熬的汤都洒了半锅,没事,去玩吧。”那天的桃子甜得我记到现在,我啃着桃子看了看手里的篮球,觉得这玩意怎么这么好,能让陌生人都给你递桃子吃。
18岁的篮球梦,是高考前47天投进的那个压哨三分
我和阿凯考进了同一所高中,他个子窜到了一米九,进了校队,我还是那个一米七出头的小矮个,只能当班级队的替补后卫,高三那年年级组织篮球赛,班主任把我们几个要参赛的人叫到办公室,把一摞理综卷往桌子上一放:“还有47天就高考了,打什么球?耽误了复习你们谁负责?”
队长阿凯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老师,我们保证打完比赛就回来好好刷题,要是输了,我们全队把这十套理综卷连做三遍,要是赢了,你请我们吃雪糕行不行?”班主任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去吧,注意别受伤,晚自习的卷子明天一早必须交。”
我们那天的对手是全年级公认的强队,打满整场都咬着分,最后剩3秒钟的时候我们还落后1分,教练突然朝我挥了挥手:“你上,发边线球。”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心全是汗,接过球的那一刻阿凯突然冲过来给我挡了个拆,对面的中锋比我高一个头,我跳起来的时候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闭着眼把球往筐的方向扔了出去,刚出手哨声就响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就听见全场的喊叫声炸开,阿凯冲过来把我抱起来,他身上的汗混着运动饮料的味道,臭烘烘的,可我那时候觉得比拿了年级第一还要开心,我们下场的时候看见班主任站在篮球场边上,手里拎着一塑料袋绿豆雪糕,看见我们就笑:“我在教学楼窗户那看了整场,那三分投得还挺准。”
后来我和阿凯考得都不差,他去了体育学院学运动训练,我去了邻省的大学读中文,开学前我们俩在老小区的破篮筐底下坐了一晚上,把那个磨得掉皮的橡胶篮球拍得咚咚响,阿凯说他以后要当篮球教练,教更多小孩打球,我说我以后要写很多关于篮球的文章,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我们的篮球梦才刚刚开始。
24岁的篮球梦,是996的抽屉里藏着的磨破的护腕
毕业之后我进了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996是家常便饭,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才回家,篮球被我塞在后备箱的最底层,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阿凯每次喊我打球我都推脱,说要改方案要做汇报,哪有那个时间。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久没碰球了,是在一次项目上线的汇报会上,我刚站起来说了两句话,眼前一黑就倒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医生说我颈椎腰椎都有劳损,加上长期熬夜不运动,身体素质差得不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阿凯来医院接我出院的时候,手里拎着我那个已经裂了缝的旧橡胶篮球,他说:“我去你家找阿姨拿的,你放床底好多年了吧?都裂成这样了还舍不得扔。”
他直接把车开去了球场,给我扔了瓶冰矿泉水:“别跟个老头似的,上来打两局,输了我请你吃火锅。”那天我打了不到半小时就喘得直不起腰,投十个篮能有八个三不沾,旁边的初中小孩都笑我,可我下场的时候风一吹,浑身的汗往下淌,我突然觉得好久都没这么轻松过了,那种开心是改了十个版本的方案通过都比不了的。
也就是在那次球场上,我认识了开出租车的王哥,他今年42岁,每天早上五点出车,晚上十点收车,收了车就来球场打一小时球,手臂上有个晕了色的篮球纹身,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差点进省队,后来训练的时候摔断了十字韧带,就再也打不了职业了,后来开了出租车,一开就是十几年,但是每天不来投两个篮,就觉得这一天没过完。“我儿子现在在阿凯的青训队练球,今年10岁,运球比我当年还溜,”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当年没实现的梦,他要是喜欢就替我试试,不喜欢也没关系,能开开心心打球就行。”
我那时候总觉得,工作忙了人就该向生活妥协,什么爱好什么梦想,都得给挣钱养家让路,可看见王哥挽着袖子在球场上跑的样子,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妥不妥协啊,你心里那点热爱,你不想扔,就没人能给你拿走,我回去就把当年打球戴的护腕找了出来,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加班加得累了就摸一摸,每周不管多忙,都抽两个晚上去球场投半小时篮,哪怕只是投几个篮,都觉得疲惫散了大半。
30岁的篮球梦,是站在村BA看台上喊哑嗓子的那一刻
去年夏天我特意开车去了贵州黔东南,看传说中的村BA,车子刚开进村子,我就听见了球场上的喊叫声,露天的水泥地球场周围挤得满满当当,有抱着小孩的妇女,有抽着旱烟的老大爷,还有背着书包放假的学生,梯子上、屋顶上都坐满了人,连门票都没有,大家想来就来,想喊就喊。
场上的球员都不是职业的,有养猪的农户,有开小卖部的老板,还有在外打工特意回来打球的年轻人,他们穿的球衣上还印着自家饭店的名字,跑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摔了就爬起来接着跑,连裁判都是村里的体育老师,中场休息的时候没有啦啦队,村民穿着民族服装跳芦笙舞,赢了的队伍奖品是香猪、黄牛和大鹅,我站在观众席里跟着大家一起喊,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莫名其妙就往下掉。
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篮球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专属运动,篮球梦也从来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有资格谈的东西,你问场上那个养猪的大哥他的篮球梦是什么?他可能会告诉你,就是每天干完农活能打会儿球,赢了比赛给家里抱头牛回去;你问场边那个拄着拐杖看球的老大爷他的篮球梦是什么?他可能会告诉你,就是年轻的时候和村邻打打球,现在老了跑不动了,看着孩子们打也开心;你问那个抱着孩子看球的阿姨她的篮球梦是什么?她可能会告诉你,就是她老公打球的时候别受伤,儿子长大了也能像爸爸一样在球场上跑。
我以前总觉得,梦想得是特别宏大、特别了不起的东西,要实现了才有资格说出口,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对于我们99%的普通人来说,篮球梦根本就不是什么打进NBA、拿总冠军,它是你12岁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那个橡胶篮球,是你18岁高考前投进的那个压哨三分,是你24岁加班到崩溃的时候去球场投的几个空心球,是你70岁跑不动了还能站在罚球线上投进的每一个球。
它不需要别人认可,也不需要什么成绩证明,只要你拿起篮球的那一刻是开心的,只要你想起它的时候心里是热的,这就够了。
我那天从老小区走的时候,还在那个破篮筐底下投了几个球,其中一个刷框而入,我像12岁那样开心得蹦了一下,风刮过我的耳朵,我好像看见小时候的我抱着那个硬邦邦的橡胶篮球站在不远处,仰着头问我:“你后来打进NBA了吗?”
我笑着朝他摇了摇头:“没有,但是我现在还能打球,还挺开心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抱着球朝我挥了挥手:“哦,那也挺好啊。”
是啊,真的挺好,这就是我的篮球梦,没有多么惊天动地,但是足够我揣在怀里,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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