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他,我把他当成了“来砸场的老外”
那天我带着队连赢了四波,正抱着冰矿泉水擦汗,就看见三个老外拎着球走过来,为首那个最矮,撑死1米72,卷毛晒得黑亮,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巴西国家队10号球衣,脚上的欧文7鞋头都磨破了,露着点里面的白色内衬,他冲我挥挥手,用带着点口音的中文喊:“兄弟,我们接下一波可以吗?” 我当时心里还嘀咕,就这身高,我们随便防都能赢,结果开场第一个球,他一个体前变向直接把我晃得重心不稳,穿裆过了我之后还不往上冲,手腕一抖给了篮下的队友,轻松扣了个篮,那天我们输得特别惨,11比2,我全程被他耍得团团转,最后一个球他甚至在我头上投了个三分,落地的时候还冲我笑了笑。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嘴硬喊了一句“你刚才那球走步了吧”,他也不生气,掏出自己架在篮球架上的手机,翻出来刚才录的全场视频递到我面前:“你看哦,我中枢脚一直没动,这个是合法的soma步呀。”我凑过去一看,确实是我自己看错了,脸瞬间烧得慌,站在那半天说不出话,他反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防守很积极,下次我们一队打呀。” 现在想起那天的场景都觉得好笑,我那时候打球满脑子都是“赢”,打输了要甩队友脸色,碰见菜的队友直接开口骂,根本不懂什么叫“打球的乐趣”,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球场上出风头,让场边的人多看我两眼,卢卡斯的出现,像给我那拧巴的体育观,敲开了一道缝。
跟着他混了半个月,我才懂野球场的“快乐密码”
后来熟了才知道,卢卡斯是巴西圣保罗人,在附近的外贸公司做采购,来中国已经6年了,中文说得溜,甚至会说两句上海话,买菜的时候能跟阿姨砍价砍到阿姨主动送他葱,他每天下班都会来球场,每次来都拎两大东西:一个2升装的冰马黛茶,一个装着自己烤的芝士面包的保鲜盒,不管认不认识,见人就分。 我以前组队专挑打得好的,碰见新手、年纪大的球友躲都躲不及,卢卡斯却刚好相反,有次我们接波缺一个人,场边站了个穿库里球衣的初中生,看起来最多12岁,抱着球站了半小时没人愿意带,卢卡斯直接冲他招手:“小朋友,来我们队!”那小孩刚开始紧张得不行,运球都能砸自己脚,卢卡斯也不催,每次都故意把球传到他最舒服的位置,还喊着“大胆投!我给你抢篮板!” 小孩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尖叫着蹦得老高,整个球场的人都在给他鼓掌,后来那小孩每周六都来,还特意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青团给卢卡斯,说“我妈妈做的,你尝尝”,还有一次,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以前跟腱断过,走路都有点一瘸一拐,就在场边投投篮,没人愿意跟他组队,卢卡斯主动过去拉他:“叔叔来我们队,我们打养生球,你站在罚球线投就行。”那天大叔投进了5个中投,下场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第二天特意拎了一兜自己家种的水蜜桃来,给我们每个人塞了两个。 那段时间我跟着卢卡斯打球,赢了也开心,输了也没以前那么难受了,有次我们连续输了三波,我坐在场边叹气,卢卡斯递过来一杯马黛茶:“兄弟,你打球的时候皱着眉,好像在上班呀,打球不就是为了开心吗?赢了当然好,输了也不用怪谁呀,出一身汗,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我那时候突然就反应过来,我以前把打球当成了另一种“绩效考核”,要赢,要数据好看,要被人夸厉害,却忘了我最开始喜欢篮球,就是因为放学之后跟同学在球场瞎玩,投进一个球就能开心半小时的那种纯粹的快乐,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对于我们这些不靠体育吃饭的普通人来说,体育哪有那么多宏大的意义啊?它就是一个纽带,能把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国家的人凑到一块,不用问你赚多少钱,不用管你是什么职位,只要手里有个球,就能当队友,就能一起乐呵,这才是普通人的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
他的人生故事,比球技更打动我
去年秋天我们打完球去吃烧烤,几瓶冰啤酒下肚,卢卡斯才跟我讲了他的故事,他以前在巴西是半职业足球运动员,16岁就进了圣保罗的青年队,本来教练都跟他说了,再过半年就能升一线队,结果一场热身赛他被人铲了,十字韧带直接断了,治了一年多,虽然能跑能跳了,但是再也踢不了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 “我那时候天天在家哭,觉得自己的人生都毁了,我从6岁开始踢球,除了踢球我什么都不会啊。”卢卡斯啃着烤串,说得云淡风轻,“后来我以前的教练来看我,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体育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玩,你喜欢跑喜欢跳,哪怕是在公园的球场,哪怕是光脚在沙滩上踢,你也是在享受体育啊’。” 后来他申请了中国的大学,读完书之后就留在了上海工作,这几年他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找当地的野球场打球,他说东北的球友打球最豪放,撞了人直接喊“大兄弟没事吧”,新疆的球友技术特别好,三分球一个比一个准,广东的球场冬天都能打球,特别舒服,他说他最喜欢中国的野球场,因为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来了,就有球打。 2022年上海封控的时候,卢卡斯主动报名当了小区的志愿者,天天穿着大白给大家发物资,还在业主群里开免费的健身课,每天晚上带着大家在客厅跳操,那时候小区里好多老头老太都认识这个卷毛的巴西小伙子,解封那天,张阿姨给他送了自己包的饺子,李叔给他送了刚钓的鱼,他说那是他在中国最感动的一天。 我那时候刚好在纠结要不要辞职做体育自媒体,怕赚不到钱,怕别人说我不务正业,卢卡斯听了之后跟我说:“你喜欢写东西,就去写啊,就像我喜欢打球,就算当不了职业球员,我也可以天天打,你喜欢写,就算当不了大作家,你写的东西有人看,你自己开心,不就够了吗?” 就是因为他这句话,我才下定决心做了现在的账号,虽然现在粉丝不算多,赚的也不如以前上班多,但是每天能写自己喜欢的体育内容,能跟喜欢打球的朋友聊天,我每天都特别开心,现在想想,我能走到今天,真的要谢谢卢卡斯。
他回巴西了,但是他教我的道理我一直记着
去年年底,卢卡斯的合同到期,他要回巴西开个中国商品的小店,走之前最后一场球,我们半个球场的人都来了,打了一下午的友谊赛,不管输赢都起哄鼓掌,临走的时候他把那双磨破了的欧文7送给我了,说“这双鞋在中国打了5年球,见过好多有意思的人,留给你当纪念”,现在那双鞋我放在我家鞋柜的最上层,从来舍不得穿。 现在我打球,再也不会挑队友了,看见新手或者年纪大的球友,我都会主动喊他们过来组队,碰见动作大的球友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一言不合就吵架,上个月我去西安出差,在公园的球场打球,看见一个小姑娘背着个粉色的篮球包,站在场边看了快一小时不敢上场,我主动过去喊她来我们队,教她怎么运球,怎么发力投篮,她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跟当年那个穿库里球衣的初中生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卢卡斯说的“体育是用来分享的”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聊体育,总聊金牌,聊冠军,聊世界纪录,总觉得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谈体育,但是不是的啊,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公园晨跑的大爷,放学之后在球场瞎玩的小孩,甚至是在家跟着视频跳操的上班族,我们都是在享受体育的乐趣啊。 现在的人太喜欢“卷”了,健身要卷肌肉围度,跑步要卷配速,打球要卷输赢,连爬个山都要比谁先到山顶,发个朋友圈还要P半天图,生怕别人觉得自己不够厉害,但其实体育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你跑不快没关系,能锻炼身体就行,打球打不赢没关系,出一身汗开心就行,不用跟任何人比,你自己舒服,你享受这个过程,就已经是体育最大的意义了。 前几天卢卡斯给我发视频,他在巴西自家门口也建了个小篮球场,免费给附近的小孩玩,他说“我现在天天跟小孩打球,就像当年在中国一样开心”,视频里的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10号球衣,卷毛乱糟糟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跟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可能不是什么有名的运动员,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项,但是在我心里,他是最懂体育的人,因为他真的把体育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用来攀比、用来证明自己的工具,我想,这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吧,它从来都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让我们更热爱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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