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我去嵩山采风,早上六点半摸着黑往少林景区走,山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忍不住缩脖子,转过山门的拐角就看见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僧人,穿着薄款灰僧袍,露着冻得发红的脚踝,整整齐齐扎在石板路上站马步,额头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旁边有个穿冲锋衣的大哥举着手机凑得很近,扯着嗓子喊:“小师父!你们是不是都能打十个啊?能不能给我们表演个铁头功碎砖头?” 小师父们没应声,只是眼尾微微弯了弯,依旧扎得稳如泰山,站在旁边监功的延岑师父后来和我聊天时笑着说:“游客来了总问能不能打,好像我们天天在寺里练的就是怎么跟人打架似的。”那次聊天之后我才发现,大众对“武僧”这个群体的误解,比对传统武术的误解还要深得多:要么把他们神化成飞檐走壁、能单挑职业拳手的武林高手,要么把他们污名化成靠人设捞钱的“假和尚”,却很少有人愿意真正去了解,武僧手里的拳、脚下的桩,本质上和我们熟悉的跑步、游泳、健身一样,是传承了千年的中国体育文化符号。
禅院里的“武”,从来不是为了打擂台
延岑师父当时给我算了一笔武僧的日常作息账:早上五点半起床打坐,六点到八点练早功,内容是站桩、拉伸、基础套路,上午要么诵经要么学文化知识,下午两点到四点再练两个小时的功,内容是兵器、拳法,晚上还要打坐一个小时,一天的习武时间满打满算只有四个小时,而且90%的内容都是单人练习,几乎没有对抗性训练。 “我们习武第一是为了强身,山上冷,天天打坐容易气血不通,练拳站桩能让身子活络;第二是为了护院,以前寺里有香火,怕有山贼来抢,总得有自保的能力;第三是禅修,站桩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杂念一来腿就抖,和打坐的道理是一样的,练的是定力,不是破坏力。”延岑师父说,他12岁出家,习武20年,从来没有和人打过架,唯一一次“用”上功夫,是去年山上下雪路滑,有个游客踩空往山下滚,他两步窜过去把人拉住,“那时候才觉得蹲了20年马步没白蹲,下盘稳得很。” 我当时还围观了他们练的小洪拳,和我以前在竞技武术比赛里看到的不一样,动作没有那么花哨,出拳收拳都很慢,每一下发力都能看见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一套拳打下来要15分钟,比竞技版的慢了整整一倍,延岑师父说,竞技武术是要打分的,要好看要高飘远,他们练的拳是给自己练的,每一下都要练到筋骨上,“说白了,我们的武是‘养生’和‘修行’的载体,不是竞技体育的项目,现在大家总拿职业搏击运动员的标准要求武僧,说武僧不能打就是花架子,这不就相当于拿马拉松运动员的长跑成绩要求举重运动员吗?本质上就是评价体系错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说法,体育本身就有很多分支,有人追求竞技场上的输赢,有人追求健全身心的愉悦,有人追求文化传承的意义,武僧的“武”从诞生之初就站在“修行”的赛道上,非要把它拉到“对抗竞技”的赛道上比输赢,本身就是一种傲慢的偏见。
从“武僧一龙”的争议,看大众对“武僧IP”的消费与反噬
说到武僧的争议,绕不开的名字就是一龙。 我有个发小是搏击爱好者,2016年一龙刚火的时候,他天天在朋友圈转发一龙的比赛视频,配文全是“传统武术完爆现代搏击”“少林武僧就是中国功夫的天花板”,那时候一龙出场披着僧袍,光头,脖子上挂着佛珠,运营团队给他的人设就是“少林第一武僧”,打了不少国外的网红拳手,连胜20多场,成了国内搏击圈顶流,结果后来一龙先后输给播求、西提猜,甚至和网红刘二狗打表演赛输了之后,我那个发小的朋友圈又变了风向,天天骂一龙是“假和尚”“骗子”“传统武术就是花架子”。 我去年和他吃饭的时候聊起这件事,他还愤愤不平:“他自己说自己是武僧,结果连职业拳手都打不过,不是骗子是什么?”我给他翻了一龙早年的采访,一龙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少林寺的出家武僧,他只是在少林寺周边的武校学过几年功夫,算是俗家弟子,“武僧”的人设完全是早期运营团队为了炒流量贴给他的标签,更有意思的是,如果你真的看过一龙的训练视频就会发现,他的训练体系完全是现代搏击的路数:练体能、练反应、练对抗,所谓的“传统功夫招式”只是出场时的摆拍和比赛里偶尔的花活,本质上他就是个贴了“武僧”标签的职业拳手。 其实我们回头看就会发现,大众对一龙的吹捧和谩骂,本质上都是在消费“武僧”这个IP的滤镜:资本知道大众心中有个“武僧功夫无敌”的想象,就把一龙包装成这个想象的载体,赢了就收割流量、赚出场费,输了就把锅甩给“武僧”“传统武术”,最后被骂的不是资本,不是职业拳手一龙,而是远在嵩山庙里从来没上过擂台的真正武僧们。 我身边就有个武僧师父吐槽过:“那段时间天天有人私信骂我们是骗子,说我们不敢上擂台,我们连搏击是什么都没练过,上什么擂台?”在我看来,这才是“武僧IP”炒作最恶心的地方:它利用大众对武僧群体的美好想象赚钱,最后却把污名全都甩给了真正的武僧,大家骂的从来不是武僧,是被资本包装出来的“武僧人设”,可惜大多数人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那些跳出禅院的武僧,正在重新定义“体育+文化”的边界
好在现在越来越多的武僧正在跳出大家的刻板印象,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武”的价值。 我平时刷短视频的时候关注了释延淀,他是少林武僧团的教练,账号里拍的都是他带小徒弟练功的日常:3岁的小和尚压腿疼得哇哇哭,咬着牙也不起来;练轻功跳台阶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跳;练完功偷偷躲在殿后面吃辣条,被师父抓包了攥着辣条挠头笑,他的视频里从来没有“打擂台”“碎砖头”这类博眼球的内容,最多就是教大家几个简单的站桩动作、八段锦的基础招式,疫情期间很多居家隔离的网友跟着他练,说练完之后腰不酸了,睡眠也好了,现在他的账号有600多万粉丝,大家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大家从他和小徒弟的身上,看到了功夫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磨练自己的意志,有个好身体。 去年我在上海参加全民健身博览会的时候,还碰到了还俗的前武僧延良师父,他现在在苏州开了一家公益武馆,专门教留守儿童和家境普通的孩子练武术,不收学费,他给我看学员的视频,有个10岁的自闭症小孩,刚来的时候连和人对视都不敢,练了一年武术,现在已经能上台表演整套的小洪拳,性格也开朗了很多,见了人会主动问好。“我教他们功夫,不是为了让他们当职业拳手,是为了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有精气神,遇到欺负的时候能自保,最重要的是,练武能练耐性,蹲马步蹲得久了,遇到难事也不会轻易放弃。”延良师父说,他现在还开了免费的女子防身术班,已经教了300多个女孩,“我教的防身术不是教她们怎么把人打倒,是教她们怎么快速脱身,怎么保护自己,功夫的本质是止戈,不是打架。” 还有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2008名武僧表演的《自然》节目,惊艳了全球几十亿观众;现在武僧团每年都要去几十个国家巡演,不是去打比赛,是去表演中国功夫,传播中国文化,很多老外就是看了武僧的表演,才对中国文化产生兴趣,来到中国学习武术。 在我看来,这些才是武僧的“武”真正的价值所在:它不需要靠擂台的输赢证明自己,它是全民健身的好载体,是文化传播的好名片,是能让人变得更健康、更强大、更坚定的体育文化,比“能不能打”更重要的是,它能不能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魅力,能不能让更多人因为练了功夫而拥有更好的生活。
别让偏见,毁了传承了千年的武僧文化
前阵子我刷到一条新闻,有个网红专门跑到嵩山少林门口,喊着要和武僧“切磋”,说如果武僧不敢出来就是“缩头乌龟”“功夫都是假的”,最后被景区保安赶走了,视频下面的评论里,还有不少人附和,说“武僧就是不敢打,都是骗人的”。 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我特别无奈,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评价一个体育文化的标准,只剩“能不能打”这一条了?我们不会问跑步运动员“你能不能举100公斤杠铃”,不会问游泳运动员“你能不能跑赢马拉松”,为什么到了武僧这里,就非要逼他们去打不擅长的搏击擂台? 延岑师父当时和我说的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练武的人首先要降伏的是自己的好胜心,不是别人,别人说我们能不能打不重要,我们站了千年的桩,打了千年的拳,传承到现在,本来就不是为了给别人表演打架的。” 现在国家一直在提倡全民健身,提倡传统文化走出去,武僧传承的功夫,本身就是最有中国特色的体育IP:它既可以是普通人日常锻炼的养生方式,也可以是文化输出的名片,甚至可以是帮助特殊人群改善身心状态的工具,我们与其天天拿着“能不能打”的标尺去苛责武僧,不如多去了解一下功夫背后的文化,试着跟着练几招简单的桩功,感受一下传承千年的中国体育智慧。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输赢,它更重要的意义是健全身心,连接人与人,传播文化,武僧手里的那套拳,藏着中国人延续了千年的生活智慧:不强求赢别人,只要求做好自己,站稳脚跟,定心静气,比什么都重要,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从武僧身上学到的东西,也是功夫传承千年真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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