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3年苏迪曼杯夺冠后,国羽全队把21枚金牌齐刷刷挂在高勤荣脖子上的那条热搜,可能很多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老头,是中国羽毛球队扎根了30年的功勋队医,是林丹、张宁、谌龙、陈雨菲几代奥运冠军嘴里最亲的“高叔”。
我做体育行业记者快10年,跑国羽的赛事和基地采访也有6年,和高勤荣算是老熟人,在我看来,他的故事从来都不比任何一个奥运冠军逊色,甚至更能代表中国体育最朴素、最动人的那部分底色。
刚进国羽的“新手队医”:第一次给林丹贴肌贴手心全是汗
高勤荣1993年正式进入国家羽毛球队当队医,那年他才32岁,之前在福建省队待了8年,见过的最高级别赛事就是全国锦标赛,他不止一次跟我提过刚进国家队的窘境:“那时候队里穷,队医室就两张掉漆的木桌子,药箱都是木头做的,拎起来吱呀响,全队算上我才2个队医,要管40多个队员的伤病。”
刚进队的前3年,高勤荣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队员什么时候结束训练,他什么时候才能下班,哪怕是凌晨1点有队员不小心扭了脚,他也要爬起来处理,让他印象最深的是2000年冬天的那次冬训,17岁的林丹刚拿完世青赛冠军,是队里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一次跳杀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扭了脚踝,一瘸一拐撞进队医室的时候,高勤荣手心瞬间就冒了汗。
“那时候我知道这孩子是要冲世界冠军的,生怕给他处理不好影响职业生涯。”高勤荣后来跟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还笑,说当时给林丹敷冰袋手都抖,贴肌效贴的时候反复调整了三次松紧,怕贴紧了卡着脚踝影响活动,又怕贴松了起不到固定作用,第二天林丹打完汤杯预选赛,特意绕到队医室晃了晃脚,喊他“高叔你贴的这个真管用,跑了一整场一点都没疼”,高勤荣那天高兴得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橘子全塞给了林丹,“比我儿子当年考了全班第一还开心”。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高勤荣养成了记伤病史的习惯,队里每个队员哪里有旧伤、什么时候复发过、用什么药效果最好、平时训练要注意什么,他都记在一个厚厚的小本子上,后来有了智能手机,他就存到相册里,30年下来,光伤病史的记录就攒了快5个G。
奥运村的“熬夜钉子户”:陈雨菲夺冠前他守到凌晨1点
高勤荣跟队参加过7届奥运会,别人去奥运村都是忙着拍照片、逛纪念品店,他每次去行李最多的就是医疗包,光针灸针就带200多根,肌效贴塞了整整半箱,他说自己就是奥运村的“熬夜钉子户”,每次大赛期间,他都是全队睡得最晚的那个人。
最让我印象深的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我当时在前方做报道,半决赛那天陈雨菲和戴资颖拼了87分钟,最后赢的时候脚已经崴了,下场的时候一瘸一拐,连采访都没法站着做,等我晚上11点多写完稿下楼买水,刚好看见高勤荣蹲在公寓楼下的路灯旁边,给陈雨菲处理脚踝。
那天奥运村的公共医疗室已经关门了,高勤荣听说陈雨菲崴了脚,提前半小时就把折叠康复凳和医疗包拎到了楼下等,陈雨菲的右脚肿得像个小馒头,他蹲在地上给她做冷敷、手法复位,再一层层贴肌效贴,蹲得腿麻了就单膝跪着,一直弄到凌晨1点多,口袋里揣的治慢性咽炎的润喉糖,因为捂的时间太长,糖纸都粘在糖上撕不下来,第二天陈雨菲决赛赢了辛杜,站在领奖台上往下看,第一个找的就是看台上举着小红旗的高勤荣,下来之后直接扑过去抱了他一下,说“高叔,我没辜负你熬的这半宿”,高勤荣当时背过身擦了擦眼睛,跟我说“这孩子,哭什么,金牌都拿了”。
这样的事太多了,2004年雅典奥运会张宁夺冠,腿上的肌效贴是他贴的,张宁后来在自传里写“上场前我摸了摸腿上的肌贴,就知道高叔在我身后,我什么都不怕”;2016年里约奥运会谌龙拿了男单冠军,第一件事就是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说“这块金牌有你一半功劳”。
没有合影的“幕后英雄”:手机相册里全是队员的伤病史
我之前在北仑基地采访的时候,看过一次高勤荣的手机相册,3200多张照片,没有一张和奥运冠军的合影,全是队员们的伤处特写,每张下面都备注了时间、处理方案、后续注意事项,记得比自家户口本还清楚,他总说“我就是个队医,跟队员合什么影,把他们的伤看好比什么都强”。
2016年谌龙拿了奥运冠军之后,给队里的工作人员每人送了一块定制纪念手表,给高勤荣的那块背面特意刻了“幕后英雄”四个字,高勤荣戴了快7年,表带磨破了都舍不得换,但他总跟我们说“我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个给孩子们看伤的老叔叔而已”。
这话不是谦虚,高勤荣对队员真的就像对自己家孩子,他的医疗包里常年装着糖,小队员扎针灸怕疼,他就掏一颗糖出来哄;队员减重控食欲饿的难受,他也会偷偷塞个小面包,说“吃一口没事,别让教练看见就行”,去年有个00后小将比赛输了,坐在场边哭,他过去蹲在旁边给人递纸巾,陪人聊了半小时,比人家亲爸还耐心。
他这辈子最愧疚的就是自己的家人,30年没在家过过一次春节,每年春节都是跟着队里冬训,儿子小时候开家长会他从来没去过,孙子今年10岁,他只陪孙子过过两次生日,2022年孙子学校开运动会,提前半个月就跟他说“爷爷你一定要来给我加油,我要拿100米第一名给你看”,他当时答应的好好的,结果比赛头一天,队员王昶训练摔了胳膊骨裂,他陪着去医院打石膏忙了整整一天,等他想起来孙子的运动会,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回家之后孙子跟他闹了好几天脾气,不理他,后来他特意找陈雨菲要了签名球拍,还给孙子买了最喜欢的乐高,孙子才肯跟他说话,他说“我这辈子对得起队里的每一个孩子,就是对不起自己家的孩子和孙子”,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红了,我当时坐在旁边也跟着鼻子发酸。
我只是个看伤的“老叔叔”:别把我捧得太高
现在高勤荣已经62岁了,早就过了退休的年龄,队里好几次找他谈,说要是累了就回家休息,他都拒绝了,说“等巴黎奥运会打完吧,这批孩子还有几个带着旧伤呢,我看着他们打完最后一场,我再走”。
他连退休后的计划都想好了:先带老伴去云南旅游,老伴年轻的时候就想去丽江,一直没机会;然后每天接孙子上下学,给老伴种的花浇水,周末带孙子去游乐园,“这辈子欠家里的,退休了慢慢还”。
其实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太多像高勤荣这样的幕后工作者:陪练、队医、后勤、营养师,他们从来没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机会,也很少被观众记住名字,但他们的付出一点都不比冠军少,我之前问过高勤荣,会不会觉得不甘心,一辈子都在当背景板,他笑了笑说“有什么不甘心的,我看着这些孩子拿金牌,听着国歌在赛场响,就跟我自己拿了奖一样,我一个队医,能为国家出点力,已经很值了”。
在我看来,高勤荣的名字或许不会出现在冠军名册上,但他的一双手,托举起了27枚奥运金牌,几十枚世锦赛、世界杯的金牌,他是国羽队员最坚实的靠山,也是中国体育最可爱的“隐形冠军”,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我觉得它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热泪和掌声,更是一代又一代像高勤荣这样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坚守,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站在台上的人值得被记住,站在台下托举的人,更值得我们所有人的掌声。
前几天我去基地采访,还看见高勤荣蹲在训练场边给队员贴肌贴,头发又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但是贴肌贴的手还是稳得很,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闪闪的,我突然就想起他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什么功名利禄都不重要,只要这些孩子能健健康康站在赛场上,我就高兴。”这就是高勤荣,一个普通的队医,一个不普通的中国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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