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上个月去长春亚泰净月基地采访，我差点忘了张笑非这个名字——这个曾经在中超左路跑了17年的老男孩，现在已经变成了晒得黢黑的青训教练，站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那天32度的大太阳，他脖子上的皮晒掉了一层，还扯着嗓子喊：“压步！内切之前先看队友位置！别闷头带！”喊完跑上去给一个小球员掰脚踝动作，球鞋踩在草皮上的样子，和15年前他代表亚泰打亚冠时,几乎一模一样。
作为土生土长的长春足球符号，张笑非的名字几乎和亚泰的黄金时代绑定在一起，但当我坐下来跟他聊天时，他说得最多的不是当年拿中超冠军的风光，而是手里这批13、14岁的孩子：“我这辈子没踢过世界杯，也没当过大球星，要是能从这帮孩子里出几个能踢上中超、甚至进国家队的，我这后半辈子就值了。”
从青涩小将到左路铁闸，他把整个职业生涯都留给了长春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不知道，张笑非曾经是中超赛场上最让边锋头疼的左后卫之一，2001年，19岁的张笑非被提拔进亚泰一线队，从此就把根扎在了长春，从甲B到中超，从保级队到冠军队，他在左路一守就是17年，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亚泰左路走廊”：只要他在,对方的进攻球员别想轻易从这边过去。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1年亚泰的保级关键战，那年亚泰阵容动荡，打到最后一轮还在降级区边缘，对手是来势汹汹的河南建业，赛前一周张笑非训练时腓骨骨裂，队医说至少要休一个月，他转头就跟教练说“给我打封闭，这场我必须上”，那天他打了三针封闭，缠了三层绷带，踢满了90分钟，最后时刻还在左路连续突破两个人传中，帮队友打进了制胜球，赛后脱球袜的时候，整个小腿肿得像馒头，队医给他拆绷带的时候都掉眼泪了，他反而笑着说：“没事，亚泰不能降级，我这点伤算什么。”
2007年亚泰拿中超冠军的那个赛季，张笑非全勤出战28场，贡献了7次助攻，是左路最重要的进攻发起点，夺冠那天全队在大巴上唱《真心英雄》，当时25岁的他抱着冠军奖杯想：“我这一辈子就留在亚泰了，以后退役了，也要让更多长春的孩子体会到拿冠军的滋味。”那时候职业足球还没现在这么商业化，球员流动也不多，“一人一城”不是什么营销人设,是真的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
我有时候也跟身边的年轻球迷聊起这件事，很多人说“这是傻，带伤上场毁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我不否认带伤作战不值得提倡，但张笑非身上那股“球队就是家”的劲儿，现在的年轻球员身上真的太少了：现在不少球员踢得好就往高薪俱乐部跑，受点小伤就休战半个月，谈归属感更是奢侈，不是说要求所有人都当“忠魂”，但干职业足球这行，总得有点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撑着,对吧？
拒绝百万年薪邀约，他把青训的“冷板凳”坐热了
2018年张笑非正式退役，摆在他面前的路不少：有地方队请他去当助理教练，年薪百万；有朋友找他合伙开商业足球培训班，主打“前国脚教学”的噱头，一年保守能赚两百多万；还有平台找他当解说嘉宾，不用坐班，露个脸聊球就能拿钱，但他想都没想就推了，转头就回了亚泰青训，当起了U12梯队的教练,月薪不到一万块。
当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说：“那些钱是好赚，但是我心里不踏实，商业培训班是什么样我太清楚了，收着家长几万块的学费，根本不教真东西，就是哄着孩子玩，让家长开心就行，我干不了这种亏良心的事，我踢了一辈子球，最知道什么年龄段的孩子该练什么，留在青训队，能实实在在教孩子点东西。”
我去年冬天去长春出差，特意去基地看了他一次，那天零下22度，操场上的积雪踩上去能没到脚踝，他带着十几个孩子在练体能，每个人脸都冻得通红，训练结束后他从车里拎出来两大桶热奶茶，还有一兜子暖宝宝，挨个给孩子塞：“赶紧贴上，别冻感冒了，明天还得练传中呢。”那天我跟他在门卫室烤火，他跟我说起队里的小球员宇：“这孩子爸妈都在南方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平时舍不得吃穿，我每个月给他补2000块生活费，周末就带他回我家吃饭，这孩子天赋好，是个踢左后卫的好苗子，可不能耽误了。”
去年他带的U13梯队拿了东北赛区青训联赛的冠军，他自己掏了三万块，给每个孩子定制了一双足球鞋，鞋舌上刻着每个孩子的名字和夺冠日期，孩子们拿到鞋的时候都围着他跳，他站在中间笑,比自己当年拿中超冠军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最缺的从来不是天价外援，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训练基地，就是张笑非这种愿意坐青训冷板凳的人，很多人都说搞青训看不到头，十年八年出不了成绩，赚不到快钱，所以都不愿意来，但要是所有人都想着赚快钱，没人愿意蹲在训练场给孩子抠动作，没人关心孩子吃的好不好、冻不冻手,中国足球的根永远扎不深。
挨过骂也流过泪，他说中国足球的坑得自己慢慢填
张笑非的抖音账号有十几万粉丝，基本都是长春本地的球迷，平时他会发点孩子训练的视频，偶尔开直播跟球迷聊天，去年亚泰一线队成绩不好，有球迷跑到他的评论区骂：“青训搞了这么多年，连个能踢一线队的都出不来，你们这帮教练都是吃干饭的？”他看到了也不生气，专门开了一场直播，把孩子们的训练日志、比赛视频挨个放给球迷看：“我知道大家急，我比你们更急，但这些孩子才13岁，你不能让他们现在就去踢中超吧？你们给我5年时间，我敢说这批孩子里至少有3个能站在中超的赛场上，我张笑非在长春踢了一辈子球，说到做到。”
去年有个他带了两年的小球员，被南方的一家俱乐部用高薪挖走了，孩子走的那天他送到机场，回来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掉了眼泪，但转头他就给孩子发微信：“出去了好好练，别偷懒，要是受委屈了、想回来了，随时给我打电话，亚泰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我问他会不会觉得可惜，他说：“有啥可惜的，只要孩子能踢出来，在哪都是为中国足球做事，我就高兴。”
现在张笑非每天的作息比球员时代还规律：早上6点半到基地，先检查孩子们的早餐有没有吃好，然后准备训练器材，上午带技术训练，下午带对抗赛，晚上挨个查寝，等孩子们都睡了才走，一周只休息一天，有时候周日还自己掏钱找长春本地的业余队，带孩子们去踢野球涨经验，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啊，但是没办法，现在大家都在骂中国足球烂，骂这个骂那个，但是光骂有啥用？坑是我们这代人没填好，总得有人慢慢补，我多干一点，以后的坑就少一点。”
我见过太多足球圈的人，一见面就抱怨大环境不好，抱怨投资人撤资，抱怨家长不支持孩子踢球，但是张笑非从来没抱怨过，他的逻辑特别朴素：大环境是不好，但是你我都是干足球的，你不干我不干，那永远好不了，与其等着别人来救，不如自己先动手干，能教一个是一个，能帮一个是一个，这种朴素的信念，比什么高深的战术理念、什么国际化的训练体系都管用。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球星，需要更多“张笑非式的普通人”
张笑非的职业生涯其实算不上顶级：只进过一次国家队大名单，没打过国际大赛，除了长春球迷，全国范围内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他自己也总说：“我不是什么球星，就是个踢了一辈子球的普通人，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给后来的孩子铺个路就行。”
但就是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足球最宝贵的财富，我们总在盼着中国能出个梅西、出个C罗，总在找能救中国足球的“大英雄”，但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遥不可及的球星，我们需要的是成千上万个张笑非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愿意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足球上，愿意蹲在青训场晒得黢黑，愿意自掏腰包给孩子买奶茶买球鞋，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坐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冷板凳。
那天采访结束我要走的时候，正好赶上训练结束，他蹲在场边捡球，之前我见过的那个小球员宇跑过来，给他递了一瓶冰矿泉水，说：“张导你喝水，我今天传中传对了三个！”他接过水，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夕阳照在他们俩身上，一个是踢了一辈子左路的老将，一个是未来的左路新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什么热搜上，也不在什么天价签约里，就在这样一个个普通的下午,就在这样一代代足球人的传承里。
张笑非今年已经41岁了，他说他还要在青训场干20年，干到干不动为止，他说等这批孩子踢上中超的时候，他要坐在看台上，给他们加油，我想，到那个时候，他肯定会骄傲的跟身边的人说：“你看，那个左路的小子，是我教出来的。”这大概就是一个普通足球人,最浪漫的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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