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个老篮球迷，提到斯隆这两个字，第一反应肯定是那个在场边永远皱着眉头，穿个格子西服，一急眼就摔战术板的犹他爵士老头对吧？我第一次对斯隆有具象的记忆，是2011年的冬天，我上高二，同桌是个追了爵士8年的死忠，省了半个月早饭钱买的外套印着斯托克顿的12号，连笔袋上都贴满了卡尔·马龙的贴纸，那天早自习他揣着刚到货的篮球杂志进来，刚翻到头版就趴在桌子上闷头哭，我凑过去看，加粗的黑字标题占了半页：杰里·斯隆正式辞去犹他爵士主教练职务,结束23年爵士执教生涯。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一个教练辞职而已，至于哭成这样？直到后来我泡在论坛里翻完了斯隆所有的执教故事，后来自己在大学篮球社当队长，毕业后还去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当了半年助理教练，才慢慢懂了那个早上同桌的眼泪：斯隆代表的从来不是多少胜场多少荣誉，是我们看球这么多年，最想在体育世界里看到的那种“认死理”的纯粹。
从农场糙汉到联盟铁帅，他的篮球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两个字
斯隆的硬脾气，是从小在农场里摔打出来的，他出生在伊利诺伊州的一个普通农场，家里有7个兄弟姐妹，父亲在他10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家里的长子，放学回家就要下地干农活，冬天要早起两个小时给牛喂草，手上的冻疮烂得流脓也不敢说，因为母亲告诉他“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想被冻死饿死，就咬着牙把该干的活干完”。
后来他靠打球考上了大学，进NBA之后第一支球队是芝加哥公牛，是公牛队史上第一个退役球衣的功勋球员，球员时代就是出了名的“硬骨头”：防守的时候就算被对手撞断肋骨，也要爬起来接着防，曾经有一场比赛被对手打眉骨，血流得满脸都是，队医要拉他下场缝针，他直接拿毛巾擦了擦脸说“缝针要十分钟，我下场这十分钟比赛就输了，这点血不碍事”。
1988年他正式成为犹他爵士的主教练，一待就是23年，是北美四大体育联盟里执教同一支球队时间最长的教练，那23年里，他把爵士从一支季后赛边缘的鱼腩球队，带成了全联盟闻风丧胆的“铁军”：他把最简单的“挡拆”战术玩到了极致，斯托克顿和马龙的“黑白双煞”组合，靠着这一招吃遍全联盟，连续两年打进总决赛，对面是如日中天的乔丹带领的公牛，很多人说斯隆运气不好，生在了乔丹的时代，两次总决赛都输了，连个总冠军都没摸到，但我到现在都记得1998年总决赛第六场的最后一分钟，爵士落后1分，斯隆叫了暂停，没有慌没有骂，拿着战术板清清楚楚给队员画跑位：斯托克顿弧顶持球，马龙上来挡拆之后顺下接球攻筐，其他三个人拉到两侧拉开空间，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马龙刚接到球就被乔丹从身后抢断，完成了那个被封神的“最后一投”。
赛后有记者堵着斯隆问，是不是战术布置错了？斯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战术没做错，是乔丹太厉害了，输了就是输了，我们明年再来”，我后来在训练营带小孩打U系列比赛的时候，有一次最后10秒我们领先1分，我布置的战术是让后卫持球耗时间，结果小孩太慌把球运丢了，被对面打了反绝杀，下场之后小孩蹲在替补席哭，我当时就想起了斯隆说的这句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输了不是你的错，是我战术布置得有问题，我们回去练，下次赢回来就好”，那时候我才懂，一个好的教练，赢了的时候会把功劳给队员，输了的时候会第一个站出来扛责任，这才是真的“硬气”,不是在场边摔两个战术板骂两句队员就算铁血。
20年师徒羁绊：他不是完美管理者，是把球员当孩子疼的“老父亲”
很多人对斯隆的印象是“固执”“不近人情”，毕竟他在场边永远都是一张黑脸，队员在场上犯了错，哪怕是核心主力斯托克顿和马龙，他也能当着全场观众的面骂得狗血淋头，但只有爵士的老队员知道，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老头,心里比谁都软。
斯托克顿刚进联盟的时候瘦得像个竹竿，80多公斤的体重扛不住对方后卫的对抗，斯隆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陪着他练力量，练完了还给他带早餐，是专门在家做好的加了双份香肠的三明治，因为斯托克顿消化快，吃不饱训练的时候容易晕，马龙刚进联盟的时候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打季前赛的时候因为对方球员推了他一下，他直接冲上去把人按在地上打，赛后联盟开了2万美元的罚单，斯隆自己掏腰包把罚款交了，然后开车带着马龙去对方球队的更衣室道歉，他跟马龙说“你要是觉得自己拳头硬，你就跟我打，打赢了我你以后在场上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不赢就给我老老实实打球，别在场上撒野丢我的人”，后来马龙打了19年NBA，再也没在场上闹过事，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斯隆就像我爸，我爸去世早，是他教我怎么做人，怎么打球”。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斯隆和德隆·威廉姆斯的矛盾闹得沸沸扬扬，年轻的德隆觉得斯隆的挡拆战术太老套，想打更多的个人进攻，两个人在更衣室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斯隆主动递交了辞呈，走的时候连发布会都没开，只留给媒体一句“我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那时候很多人骂德隆忘恩负义，也有人说斯隆太固执，不肯变通，直到2018年，德隆专门跑到斯隆家里道歉，那时候斯隆已经患上了帕金森和阿尔茨海默症，记不清很多事了，连自己拿过多少胜场都忘了，但是看到德隆进来，他第一反应是转身去厨房给德隆拿他最喜欢吃的桃子派，嘴里还念叨着“你上次来还是四五年前，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我让我太太专门给你留的”，德隆当场就哭了，他后来接受采访说“我那时候太年轻，总觉得自己比教练懂，现在才知道，他不让我乱打，是怕我受伤，怕我浪费自己的天赋”。
我之前在训练营带过一个16岁的小孩，天赋特别好，1米9的身高能扣能投，就是特别痴迷街球的花活，总觉得我教的战术太死板，打比赛的时候总想着自己秀操作，有一次打省赛，最后一攻我们落后1分，我让他把球传给内线的中锋，他非要自己单打，结果被对面两个人包夹把球断了，我们输了比赛，下场之后他蹲在场边哭，我没骂他，我给他看了斯隆和德隆的故事，我跟他说“我不是不让你有自己的想法，是我见过太多像你一样有天赋的小孩，最后都栽在‘我比教练懂’这五个字上，我骂你罚你，不是想让你怕我，是不想你走弯路”，后来那个小孩改了自己的毛病，去年打进了CBA青年队，过年的时候还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的教练也总骂他，但是他知道教练是为了他好，你看，体育世界里的师徒关系从来不是什么上下级的服从，是我走过你没走过的路，见过你没见过的风浪，所以我拼了命想帮你踩坑，你可以不理解，但总有一天你会懂，那些看起来的“固执”,其实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没有总冠军又怎样？他的人生奖杯早就刻满了所有人的尊重
斯隆这一辈子，没有拿过总冠军，甚至连一次常规赛最佳教练都没拿过，但是你去问任何一个NBA的教练或者球员，没有人不尊重他，乔丹曾经说过，我这辈子最不愿意碰到的对手就是斯隆带的爵士，你就算领先他们30分，最后一分钟他们也会拼到最后一秒，你永远打不垮他们，2009年斯隆入选篮球名人堂，引荐人就是乔丹,这大概是最有分量的认可了。
爵士队后来给斯隆退役了一件特殊的球衣，号码是1223，这是他执教爵士拿到的胜场数，是整个NBA历史上执教同一支球队胜场最多的纪录，后来我去盐湖城旅游，专门去了爵士的主场Vivint球馆，门口的广场上有球迷自发捐钱立的一块纪念牌，上面写着“谢谢你教我们怎么赢，更谢谢你教我们怎么输”，我在那块牌子旁边碰到了一个70多岁的白人老头，穿着斯隆当年常穿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坐在台阶上，他说他从斯隆当球员的时候就看他打球，儿子现在是当地高中的篮球教练，家里客厅挂的不是乔丹的海报，是斯隆的照片，他说“我儿子每次输了比赛就会翻斯隆的采访视频，斯隆说过，输球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输了之后就不敢再打了，这句话我儿子教给了他的队员，现在那些小孩打比赛，不管输多少分，从来没有人提前放弃”。
现在我们看球，总喜欢讨论谁是GOAT，谁拿了多少总冠军，谁的历史地位更高，好像体育的全部意义就是拿奖杯当赢家，甚至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打不过就抱团，打不赢就耍小动作，但是每次看到球迷为了这些事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斯隆，想起那个在农场长大，一辈子认死理的老头：他执教同一支球队23年，从来没有因为球队成绩差闹过辞职，从来没有因为老板给的工资低就跳槽，哪怕两次总决赛输给乔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挖别的超级球星来抱团，他就带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斯托克顿和马龙，踏踏实实练了十几年的挡拆,跟全联盟最厉害的球队硬碰硬。
2020年5月22日，斯隆因为帕金森并发症去世，享年78岁，那天我的高中同桌给我发了个微信，说“我当年以为他会带着爵士拿总冠军的，现在想想，他拿不拿总冠军，早就不重要了”，是啊，斯隆这一辈子，活成了很多人想活成的样子：对自己热爱的事业足够虔诚，对自己身边的人足够真诚，硬骨头里藏着温柔，固执背后全是坦荡，他告诉我们，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座金灿灿的奖杯，是你哪怕输了100次，也敢第101次站起来跟对手拼的韧性，是你明知道拿不到冠军，还是愿意为了自己的信仰拼尽全力的纯粹，这些东西，才是体育最该有的底色，也是我们这么多年过去,还一直在想念斯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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