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07年5月的那个中午，高二的我攥着半凉的盒饭，和全班二十多个男生挤在学校食堂那台21寸的旧电视前面，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屏幕里西部半决赛马刺对太阳的天王山之战已经打到最后一分钟，纳什持球突破，刚过中线就被一个穿12号球衣的黑瘦前锋横着用膝盖顶在了大腿上，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技术台边上，鼻子直接撞出了血。 整个食堂瞬间炸了，一半人砸着饭盆骂“布鲁斯·鲍文你是不是疯了！”，另一半马刺球迷梗着脖子喊“防守硬点怎么了？球场上本来就有对抗！”那天中午我连饭都没吃完，气的把筷子掰断了——我是死忠太阳球迷，那一年的太阳跑轰打出了7秒进攻的艺术，我本来以为他们能摸到总决赛的地板，结果就被鲍文这个“恶棍”给搅黄了。 那是我对布鲁斯·鲍文的第一印象：一个为了赢球不择手段的混蛋，全联盟最讨人厌的球员，没有之一，直到12年后我去圣安东尼奥旅游，在AT&T中心门口撞见他蹲在地上给一个坐轮椅的小孩签球衣，我才发现，这个被全联盟骂了20年的“防守恶棍”,人生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从没人要的落选秀，到靠防守吃饭的“球场边缘人”
很多人只记得鲍文在马刺的“风光”，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能站在NBA的球场上，本身就是一个底层小人物逆天改命的奇迹。 1993年的NBA选秀大会上，22岁的鲍文守在电视前等了整整两轮，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作为加州长滩州立大学的主力前锋，他既没有爆炸的身体素质，也没有稳定的得分能力，除了能跑能扛、愿意防人之外，没有任何能打动NBA球探的亮点，落选之后，他连一份NBA的短期合同都拿不到，只能去美国大陆篮球协会（CBA）讨生活，一待就是四年，期间还跑去法国联赛打了一年，连法语都不会说的他，每天就靠三明治和能量棒果腹，练球练到场馆锁门才肯走，当时法国球队的教练回忆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想留下来的球员，别人练一个小时，他练三个小时，哪怕是垃圾时间上场，他都能把对方的头号得分人防到想骂娘。” 1997年，26岁的鲍文终于拿到了热火队的10天短合同，为了留下来，他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对方突破他第一个上去堵抢眼，对方抢篮板他卡在最前面当肉盾，哪怕被撞得飞出去摔在地上，爬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要球继续防，就这么打打停停，他辗转了热火、凯尔特人、76人三支球队，每场比赛只能上场10分钟不到，得分从来没有超过5分，直到2001年，29岁的他接到了马刺队的报价，波波维奇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需要你得分，你只要把对面得分最猛的那个人按死，球队就有你的位置。” 那时候的鲍文已经在职业联赛摸爬滚打了8年，吃过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过了太久，他太清楚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他要养住在长滩贫民区的妈妈，要供弟弟妹妹上学，要给自己攒下半辈子的生活费，这份工作他丢不起，所以他把波波维奇的话刻在了骨子里，每场比赛上场前都要跟自己说一遍：“哪怕被全世界骂，我也要把我防的人按住。” 刚到马刺的第一个赛季，他就把联盟得分榜前10的球员防了个遍，科比、艾弗森、卡特、麦迪，只要是对面的头号得分手，全是他的防守对象，2003年马刺拿到总冠军，鲍文在总决赛里防的基德场均得分不到15分，三分命中率只有20%，波波维奇说：“这个冠军，鲍文要占一半功劳。”从那之后，这个曾经没人要的落选秀,终于在NBA站稳了脚跟。
全联盟公敌的“黑历史”：那些被他“废掉”的球星，和马刺王朝的灰色注脚
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鲍文的“脏动作”开始被全联盟口诛笔伐。 我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猛龙打马刺的常规赛，那时候我还是卡特的死忠粉，专门蹲在网吧看直播，卡特在三分线外跳投，落地的时候正好踩在鲍文伸出来的脚上，当时就捂着脚踝倒在地上打滚，疼得脸都白了，起来之后卡特直接冲上去追着鲍文打，全场观众的嘘声差点把场馆顶翻，结果裁判反而把卡特罚了出去，鲍文站在一边摊着手，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当时气得直接把网吧的鼠标摔了，键盘都砸出来几个坑，后来我才知道，这已经是鲍文第三次垫脚卡特了，早在2000年鲍文还在热火的时候，就用过同样的动作让卡特崴脚休战了半个月。 除了卡特，雷阿伦、弗朗西斯、麦迪、小斯，几乎那个时代的顶级外线球员，都吃过鲍文的亏，2005年季后赛，雷阿伦跳投落地踩在鲍文脚上，直接休战了两场，赛后雷阿伦对着媒体骂：“他就是想废掉我的职业生涯，这种人根本不配待在NBA。”2007年的西部半决赛，他不光顶伤了纳什，还在系列赛里垫脚小斯，差点让小斯赛季报销，那一年的太阳最终2:4输给了马刺，错过了最好的夺冠机会，直到现在很多太阳球迷提起这件事，还是恨得牙痒痒。 那几年全联盟都在骂鲍文，球迷给他起外号叫“垫脚王”“马刺的狗腿子”，其他球队的球员见到他都绕着走，甚至有球队专门跟裁判申请，要重点盯防鲍文的小动作，但你不得不承认，他就是那个时代最好的外线防守球员：连续5年入选最佳防守阵容一阵，3次拿到总冠军，马刺那些年的防守体系里，他就是最外围的那道铜墙铁壁，没有他，马刺未必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朝。 我以前也觉得鲍文就是个纯粹的恶棍，为了赢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直到后来我看了他的一篇采访，他说：“我从小在贫民区长大，我见过太多人因为找不到工作去贩毒、去抢劫，最后死在街头，我要是不这么防，我明天就会被球队裁掉，我就会回到那种日子里，你说我该怎么选？” 看到那段话的时候我沉默了很久，我还是没法原谅他垫伤卡特、搅黄太阳夺冠的行为，故意伤害球员永远是违反体育道德的，这一点没得洗，但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他不是天之骄子，没有科比的天赋，没有麦迪的手感，他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条命和这股不要命的狠劲，他的防守动作是脏,但那是他唯一能留在NBA的筹码。
脱下球衣的鲍文：骂声里活成了圣安东尼奥的“平民英雄”
2009年，38岁的鲍文宣布退役，很多球迷拍手称快，说“终于把这个恶棍赶出NBA了”，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脱下球衣的鲍文，活成了圣安东尼奥最受欢迎的平民英雄。 我2019年去圣安东尼奥旅游，专门去AT&T中心打卡，正好碰到鲍文在办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来的全是当地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有白人有黑人还有拉丁裔，其中还有好几个坐轮椅的残疾孩子，鲍文穿着灰色的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系鞋带，跟他说“你要是想练好防守，首先要把鞋带系紧，不然跑两步就摔了”，语气温柔的完全不像当年那个在球场上凶神恶煞的防守悍将。 我鼓起勇气上去跟他打招呼，问他还记不记得2007年对太阳的系列赛，他笑了笑说：“我当然记得，直到现在还有太阳球迷在街上碰到我会骂我，我知道很多人恨我，我也不想辩解什么，如果当年我的动作真的伤害到了那些球员，我很抱歉，但当时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必须要赢，不然我就对不起我的球队，对不起给我发工资的老板。” 那天我在训练营待了快一个小时，看到他给每个小孩都送了签名球衣，教他们防守的基本动作，还跟小孩的家长一一握手，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帮忙，旁边一个当地的老球迷跟我说，鲍文退役之后在圣安东尼奥开了7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已经办了10年，帮助了超过2000个低收入家庭的小孩，还给当地的小学捐了3个图书馆，每年圣诞节都会给穷人送火鸡和礼物，“圣安东尼奥的人都爱他，他不是什么恶棍，他是我们这里的英雄”。 2012年，马刺宣布退役鲍文的12号球衣，当时很多球迷抗议，说一个“脏球员”不配享有这个荣誉，但波波维奇在退役仪式上说：“鲍文是马刺王朝最重要的拼图之一，他为了球队愿意付出一切，哪怕被全世界误解，他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他配得上这件退役球衣。”鲍文在仪式上哭了，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球衣能被挂在这里，我只是一个从贫民区出来的穷小子，能走到今天，我已经很满足了”。 后来帕楚里亚垫脚伦纳德的时候，鲍文还专门录了视频骂帕楚里亚：“我当年防守是强硬，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废掉谁的职业生涯，我垫脚都是收着力的，他那个动作就是纯坏，根本不配当球员。”很多人说他双标，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在乎后辈的职业生涯，他吃过底层的苦,知道一个球员能站在NBA的球场上有多不容易。
我们为什么讨厌鲍文，又为什么没法否定他？
直到现在，提起布鲁斯·鲍文，球迷的评价还是两极分化：恨他的人说他是NBA历史上最脏的球员，是马刺王朝的污点；喜欢他的人说他是最励志的落选秀，是最好的团队型球员。 我现在对他的态度也很复杂：我还是没法原谅他当年垫伤卡特、伤害纳什的行为，任何时候，故意伤害球员都是不能被接受的，那些动作确实改变了很多球员的职业生涯，也改变了很多系列赛的走向，这是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黑点，但我也不会再像当年那样，把他当成一个无恶不作的混蛋，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过的普通人，为了活下去，为了留住来之不易的工作，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而已。 其实我们讨厌鲍文，本质上是讨厌他打碎了我们对篮球的美好想象：我们看球是想看卡特在空中飞，想看纳什传出让人拍案叫绝的妙传，想看麦迪干拔跳投的飘逸，我们不想看到一个球员用下三滥的动作把这些美好都毁掉，但我们也要承认，篮球从来不是只有光鲜亮丽的一面，有聚光灯下的超级明星，就有在阴影里干脏活累活的角色球员，鲍文就是后者的极致代表。 现在的联盟已经没有鲍文这种球员了，吹罚越来越严，handcheck被取消，垫脚会被直接禁赛，防守越来越干净，比赛也越来越流畅，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着12号球衣的瘦高个，弯着腰，张开手，贴在对面得分王的面前，眼里只有胜利，不管身后的骂名。 他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纯粹的恶棍，他只是一个把生存放在第一位，把赢球刻在骨子里的普通人而已，就像我们每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人一样，为了保住工作，为了养活家人，可能也做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被人骂过，被人误解过，但我们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们知道，活着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就是布鲁斯·鲍文的故事，一个不那么完美，甚至有点灰色的,关于生存和胜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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