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陈文宏，穿着一身印着“钻石组合”logo的旧运动服，在广州某社区球馆跟几个穿拖鞋的业余球友打双打，输了还老老实实蹲在地上做10个俯卧撑，周围人笑成一团，他自己也笑得露出虎牙，跟我印象里那个站在2008年北京奥运领奖台上一脸严肃的马来西亚男双名将，完全判若两人。 去年11月我去深圳参加一个业余羽毛球俱乐部的周年赛，刚好主办方请了陈文宏当嘉宾，我才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位曾经创下“世界最快杀球”纪录的传奇球员，本来以为他就是走个过场，剪个彩、跟冠军合个影就走，没想到他从早上9点开幕式待到下午6点所有比赛结束，中间蹲在场边给输了球的小球员擦眼泪、陪退休的老球友练多拍的样子，让我突然明白：原来真正热爱羽毛球的人，哪怕离开了职业赛场,也会把自己的根扎在每一片有球拍挥动的场地上。
421公里杀球纪录背后：没人记得我连球拍都握不稳的日子
很多人知道陈文宏，都是因为那个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的“421公里/小时杀球”：2013年日本公开赛上，他面对印尼对手回过来的半场高球，全力起跳挥拍，测速仪跳出“421”这个数字的时候，全场都沸腾了，后来很多球迷给他起外号叫“杀球机器”，觉得他天生就有力量天赋，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小时候的陈文宏，连一把属于自己的羽毛球拍都买不起。 陈文宏出生在马来西亚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家里有4个孩子，他排老三，7岁的时候跟着邻居家的哥哥去球馆玩，第一次摸到羽毛球拍就舍不得撒手，但是家里根本拿不出钱给他报兴趣班，更别说买球拍了，他就每天放学跑去球馆捡别人扔掉的断弦旧拍，自己攒零花钱买最便宜的线缠上，球拍框磕得掉漆了就用透明胶缠一圈接着用，12岁的时候他去参加地方青少年比赛，对面的选手拿的是上千块的专业拍，他手里的旧拍手柄都磨得露出了木头，最后他赢了比赛，对方的家长还过来阴阳怪气：“拿个破拍都能赢，怕是走了狗屎运。” “那时候我就憋着一股劲，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能打赢球的从来不是球拍，是拿球拍的人。”那天在深圳的赛场边，陈文宏喝着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笑着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拍也是用了好几年的旧款，拍框上好几处掉漆的痕迹，手柄的缠胶都磨起毛了。 后来他和古健杰搭档组成“钻石组合”，一路打进国际赛场，2008年北京奥运会拿男双铜牌、2010年世锦赛拿亚军，成了马来西亚家喻户晓的球星，我问他打了这么多比赛，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场，他说不是拿奥运奖牌那一场，也不是创杀球纪录那一场，是2007年一次普通的公开赛，他和古健杰前一天刚吵完架，两个人在赛场上全程零交流，居然还赢了世界排名第一的印尼组合，下来之后两个人在更衣室对着笑了十分钟，啥矛盾都没了。 “职业赛场哪有什么常胜将军，我这一辈子输的球比赢的多得多，但是每次站在场上，我从来没想过‘我不行’，哪怕比分落后再远，只要球没落地，就还有机会。”陈文宏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场边有个小球员打丢了关键分蹲在地上哭，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说：“我打奥运半决赛的时候还把赛点打丢了呢，哭啥，再来。”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神化，觉得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才是闪光的，但是其实他们那些摔过的跤、流过的泪、咬着牙扛过来的难，才是体育最能打动人的地方，很多人觉得陈文宏最厉害的是能杀出421公里的球，但我觉得他最厉害的，是从拿旧拍的穷小孩到世界名将,从来没丢过那股不服输的劲。
退役不是落幕：我想让普通人也能感受杀球的爽
2019年正式退役的时候，陈文宏收到了好多邀请：马来西亚国家队请他回去当男双教练，欧洲俱乐部开了百万年薪请他去打联赛，还有国内的体育综艺找他当嘉宾，但是他全部都拒绝了，收拾了行李就来了中国，说要做民间羽毛球推广。 那时候身边好多人骂他傻：放着轻松的高薪工作不干，跑去跟业余球友打球，简直是不务正业，但是陈文宏有自己的想法：“我小时候要是没有人愿意教我打球，我根本走不到职业赛场，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让更多普通人，哪怕是没钱报班的小孩、退休的老人，都能感受到打羽毛球的快乐。” 那天在深圳的比赛现场，我亲眼见过他有多“接地气”：主办方本来给他准备了单独的VIP休息室，他不去，搬个小板凳就坐在观众席跟球友聊天，谁问他动作问题他都耐心解答，连中午吃饭都要推掉主办方准备的包间，跟大家一起吃15块钱一份的盒饭，边吃边给身边的球友指正刚才比赛里的动作问题：“你刚才那个跨步不对，膝盖超过脚尖了，时间长了容易伤半月板”“你杀球的时候别光用胳膊使劲，要转腰，这样杀出来的球才重，还不容易伤肩”。 下午的表演赛环节，主办方本来安排他跟专业球员搭档，给大家展示一下职业水平，他主动提出来要跟三个业余球友组队打3打1，还特意跟裁判说“不许算我赢，我要让他们多打几拍”，比赛的时候他故意不杀球，专门给球友喂半场高球，让每个人都能杀几拍爽一爽，有个60多岁的老球友杀了一拍得分，站在场上激动得挥着球拍跳，陈文宏比他还开心，站在对面给他鼓掌，后来有人问他：“你为啥不展示一下你421公里的杀球啊？我们都想看。”他笑着摆了摆手：“我要是一板杀过去你们接不到，那打这个球还有啥意思？我来不是来炫技的，是来让你们觉得打球好玩，下次还想打的。” 我当时真的特别触动，现在太多退役的职业运动员都端着架子，觉得跟业余爱好者打球是掉身份，出来参加活动要么走个过场要么就是为了捞钱，但是陈文宏不一样，他知道羽毛球的根从来不在奥运领奖台上，不在几百万的奖金里，而在千千万万拿着几十块钱的球拍、下班之后去球馆跑两个小时的普通人手里，他现在做的事情，看起来没有拿世界冠军风光，但是其实比拿10个世界冠军还有价值：他让那些本来觉得“职业球员离我很远”的普通人,实实在在地摸到了羽毛球的快乐。
被骂“蹭流量”的背后：我见过太多人因为打球找回生活的光
现在陈文宏每天都会拍短视频发在网上，内容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职业技巧，都是最基础的入门教学：怎么握拍不会伤手、怎么发球不会出界、打双打怎么跟搭档配合，偶尔也会发自己去各个城市的社区球馆“踢馆”的视频，跟业余球友打打闹闹。 评论区里偶尔会有不好听的声音：“奥运奖牌得主现在沦落到跟业余打球蹭流量？”“不就是来中国捞钱的吗，说什么推广这么好听。”陈文宏看到这些评论也不生气，他说自己手机里存着好多球迷给他发的私信，每次看到这些，就觉得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给我看过一个山东球迷给他发的私信，那个球迷32岁，之前是做互联网运营的，996了五年，去年被裁员，老婆也跟他离了婚，那段时间他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待在家里不想出门，好几次站在窗边想跳下去，后来刷到陈文宏的视频，听见他说“打球的时候你啥都不用想，只需要盯着球就行”，他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花99块钱买了个最便宜的球拍，去家附近的球馆跟着大爷大妈打球，打了三个月，他体重掉了20斤，晚上也能睡着了，再也没动过自杀的念头，现在他跟球馆的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球馆，收费特别便宜，残疾人、学生、低保户来打球全部免费，还免费教留守儿童打羽毛球，他给陈文宏发私信的时候，还附了几张他教小孩打球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孩拿着五颜六色的球拍，笑得特别灿烂。 “我看到那个私信的时候哭了，比我拿奥运奖牌的时候还激动。”陈文宏说，“我打了十几年职业球，拿过那么多奖牌，但是那些奖牌只会放在陈列柜里落灰，但是我现在做的事情，能真真切切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你说哪个更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更重要的意义，是给普通人的生活托底：是你上班受了委屈，去球馆跑半小时，所有的压力都跟着汗流走了；是你人生跌入谷底的时候，握着球拍站在场上，就知道自己还能再拼一把；是你退休之后没事干，每天去球馆跟老伙计打打球，日子就有了盼头，这些，才是体育真正的力量，而陈文宏现在做的，就是把这种力量,送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
40岁的老男孩：杀球可以慢，热血不能凉
今年陈文宏已经36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能跳一米多高杀球的小伙子了，他笑说现在打一上午球也会累，杀球速度也降到300多公里了，但是他的热情一点都没减：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来跑步，然后去球馆练1小时球，下午要么拍教学视频，要么去各个城市的业余赛当嘉宾，忙的时候一天要跑三个城市，但是他从来没喊过累。 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攒钱建10个免费的乡村羽毛球场，让山里的孩子也能摸上羽毛球拍，不用像他小时候一样，只能捡别人扔掉的旧拍用。“我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别人有新球拍，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让更多小孩不用羡慕别人。”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在场边看着陈文宏给球迷签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穿的那件运动服背后印着“钻石组合”四个大字，已经洗得有点发白了，有个小球迷拿着自己的卡通球拍找他签名，他认认真真在拍面上写了“加油”两个字，还跟小孩说“以后要是打职业了，记得来找我啊”。 我突然想起刚才表演赛的时候，有个球友问他：“你现在不打职业比赛了，会不会觉得遗憾？”他当时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以前的赛场在奥运馆，现在我的赛场在每一个社区球馆，在每一个拿起球拍的普通人手里，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赛场，有什么好遗憾的？” 是啊，真正热爱体育的人，从来不会被身份和场地限制，陈文宏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了，但是他成了更多人羽毛球路上的引路人，他那股对羽毛球的热血，从来都没凉过，你看场边那个穿着旧运动服、笑起来露出虎牙的男人，他手里的球拍虽然旧，但是挥起来的时候,还是带着421公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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