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横滨探望留学的发小,临回国前被他爸——一个开了30年出租车的退休老社畜硬拉着去看了场横滨水手对阵川崎前锋的联赛，在此之前我对J联赛的全部印象停留在“日本足球的人才库”“亚洲最成功的联赛”这类干巴巴的官方描述，直到那天坐在横滨国际综合竞技场的普通看台上，啃着大叔老婆早上刚做的玉子烧三明治，和周围素不相识的球迷碰了冰啤酒，我才真正明白：J联赛最牛的地方从来不是培养了多少国脚，而是把足球真的做成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你敢信？我在J联赛的看台，和60岁的“老社畜”碰了罐装冰啤酒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的场,我们两点不到就到了体育场门口，我本来以为要像在国内看球一样搜包、不许带吃的喝的，结果大叔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罐冰朝日、两盒铜锣烧还有刚才说的玉子烧三明治，大摇大摆就往里走，安保看都没看。 我们的座位在普通观众区的第12排，旁边坐的是一家三口，爸爸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两个小孩举着自己画的应援牌，歪歪扭扭写着仲川辉人的名字，上面还画了个猫耳朵，再旁边是四个头发花白的奶奶，拎着个手工编织的篮子，里面装着自己烤的曲奇，看我是陌生人还主动递了两块，说“今天水手肯定赢，吃点甜的沾喜气”。 大叔说他是93年J联赛成立第一年就买了季票的死忠，到今年刚好30年。“93年那时候你不知道哦，日本泡沫刚破，我当时在贸易公司上班，干了12年突然被裁员，房贷还剩20年，儿子刚上小学，我蹲在当时的国立竞技场门口哭，旁边一个不认识的球迷塞给我一张开幕战的票，说‘烦心事先丢一边，先看球’，那时候济科还在踢呢，全场都在喊，我跟着喊了90分钟，哭也哭够了，出来就觉得天也没塌。” 那场比赛水手最后2:1赢了川崎，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看台都在跳，大叔抱着我肩膀喊，啤酒沫子喷了我一后背，赛后球员绕场谢场的时候，仲川辉人特意跑到我们这片看台，给那两个举牌的小男孩签了名，还摸了摸他们的头，散场的时候我注意到，整个看台干干净净的，所有人都把自己带来的垃圾装进随身带的袋子里带走，那四个奶奶甚至把周围掉的曲奇渣都捡起来装走了。 那天我坐在回去的电车上，手里还攥着奶奶给的没吃完的曲奇，突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之前在国内也看过不少中超的球，每次进出场都像赶春运，看台里不敢吃不敢喝，周围的球迷要么骂裁判要么骂客队球员，散场的时候一地的塑料瓶和纸巾，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我不是来消费一个体育项目，而是来参加一个街坊邻居的聚会”的感觉。
J联赛不是“抄欧洲”抄出来的，是踩着日本经济的烂泥一步步摸出来的
现在很多人聊起J联赛,张嘴就是“人家抄欧洲抄得好”，但真的去了解过J联赛的发展历史你就会知道，它根本不是什么高端规划的产物，反而一开始踩了特别多的坑，是摸着石头过河摸出来的。 93年J联赛刚成立的时候，日本还没从泡沫经济的余韵里走出来，各大企业砸钱砸得特别疯，请来济科、邓加、莱因克尔这些世界级球星，开出的薪水比欧洲顶级联赛还高，球票卖得贵得离谱，最火的时候一张票炒到几万日元，大家都把看J联赛当成时髦的高端消费，结果没火几年，到90年代末经济彻底不行了，企业没钱烧了，球市直接崩盘，好几家俱乐部差点破产，最惨的时候场均上座率不到1万人，连联赛转播费都卖不出去。 要是放在别的国家，可能联赛要么直接停摆，要么就变成少数豪门的玩物，但J联赛当时的管理层做了个特别“反常识”的决定：放弃“打造世界顶级联赛”的目标，转而搞“百年构想”，核心就是一句话：联赛不是给有钱人看的，是给每个城市的普通人办的。 他们首先推行的就是“地域密着”政策，要求所有俱乐部必须扎根所在城市，不能随便迁址，每年至少要和本地10家以上的中小商家合作，至少举办20场面向本地居民的公益活动，比如湘南比马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每周都会免费去周边的12所小学带足球课，俱乐部的吉祥物每个月都会去本地的儿童医院给生病的小朋友过生日，甚至俱乐部的售票员、活动策划，很多都是本地的家庭主妇兼职的。 我之前关注过一个J2联赛的俱乐部叫长崎航海，他们的球衣上印的赞助商，一半都是本地的小商家：开了40年的拉面店、本地的温泉酒店、社区里的文具店，甚至还有一家开了三代人的味噌店，那家味噌店的老板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从小到大就是长崎的球迷，之前攒了10年钱想给俱乐部投广告，以前J联赛刚成立的时候根本轮不到他这种小商家，现在俱乐部主动找过来，只要50万日元（约合2.5万人民币）就能把店名印在球衣袖子上，“今年店里的生意比去年多了三成，好多外地球迷专门过来买我的味噌，说就想支持主队的赞助商”。 我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特别有感触：我们的联赛天天喊着要市场化、要商业化，但是我们的商业化就是盯着那些大地产商、大互联网公司的赞助，球衣上印的全是普通人根本没什么感知的品牌，俱乐部和所在的城市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今天老板缺钱了说迁走就迁走，明天不想玩了说解散就解散，这样的联赛，普通人怎么可能有归属感？
别光羡慕J联赛的国家队成绩，人家的联赛本来就不是为了世界杯办的
这几年日本国家队在世界杯上踢得越来越好,很多人就说“J联赛是为国家队服务的成功范本”，但这话你去问J联赛的管理层，人家肯定不承认，因为从搞“百年构想”那天开始，J联赛就从来没把“为国家队输送人才”当成第一目标，人家的目标很简单：让每个城市的人都有球看，让喜欢踢球的孩子有地方踢。 我之前在大阪认识一个中国留学生，他是大阪钢巴的死忠，去年他报名参加了俱乐部的“球迷提案会”，就是俱乐部每个季度找20个普通球迷坐在一起聊天，你对俱乐部有什么意见建议都可以说，他当时提了两个建议：一个是给外国球迷做英文和中文的观赛指南，二是在看台设一个专门的外国球迷区，方便大家一起看球，他当时就是随便一说，结果过了半个月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专门给他发邮件，说他的提案通过了，今年新赛季就落实，还给他送了一整年的免费季票当奖励。 你放在我们的联赛里想都不敢想对吧？别说提建议了，你想给俱乐部官方号发个私信，人都未必回你，我们总说球迷是联赛的衣食父母，但实际上球迷就是韭菜，除了买票买周边的时候能想起你，其他时候你什么话语权都没有，俱乐部换老板、换教练、换球员，连个招呼都不会跟你打。 J联赛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他们根本不强制搞什么U23政策，也不会为了国家队集训随便停联赛，但是他们的青训就是搞得好，为什么？因为俱乐部愿意搞青训啊，你从本地挖出来的好苗子，踢出来了要么自己用，要么卖给欧洲俱乐部赚转会费，而且你青训搞得好，本地的家长就愿意把孩子送过来踢球，你的群众基础就越来越厚。 去年我看了个新闻，J3联赛的岩手盛冈仙鹤俱乐部，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的时候，岩手是重灾区，当时俱乐部还在打地区联赛，所有球员和工作人员全部停训去当志愿者，帮当地人搭帐篷、搬物资，每天给灾区的小朋友上免费的足球课，去年他们第一次升到J2联赛的时候，整个岩手县有一半的人都去现场或者在大屏幕前看比赛，很多老人举着“谢谢你们陪我们走过最难的日子”的牌子哭，那个场面真的特别打动人。 我当时就想，什么时候我们的联赛也能有这样的俱乐部啊？不是天天喊着要争冠要拿亚冠，而是真的和自己所在的城市同呼吸共命运，让普通人提起这个俱乐部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那个烧钱的玩意儿”，而是“这是我们自己的队”。
足球本来就应该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点甜
那天在横滨看完球之后,大叔拉着我去他家吃饭，他孙子刚好那天在水手的U10梯队训练，背着个足球包满头大汗地回来，我问他以后想不想进国家队踢世界杯，小男孩挠挠头说：“不想，我就想以后像仲川哥哥一样，在水手踢球，爷爷每周都能来看我踢球。” 大叔在旁边笑着说：“我也没盼着他进国家队，就盼着他能开开心心踢球，以后能代表我们横滨比赛，我就知足了。” 那天我坐在他家的阳台上，吹着横滨的海风，突然就想通了：我们搞了这么多年足球，为什么越搞越差？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把足球的意义搞反了，我们总觉得足球是用来争光的工具，是用来赚大钱的生意，所以我们搞联赛要冲世界第六，搞青训要为国家队输送人才，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足球本来就应该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点甜啊。 它可以是你周末和朋友聚会的由头，可以是你下班之后发泄压力的出口，可以是你和你爷爷、你爸爸、你儿子祖孙三代共同的爱好，它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也不需要你踢得多好，只要你喜欢，你就能参与进去。 J联赛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培养了多少能在世界杯上进球的国脚，而是他们把足球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拉了下来，塞到了每个普通人的手里：你是开出租车的老社畜，你可以买得起季票，每周都去看球；你是开拉面店的小老板，你可以攒点钱就把店印在主队的球衣上；你是个普通的球迷，你提的建议俱乐部真的会听；你是个喜欢踢球的小孩，你不需要走关系送钱，就能去本地俱乐部的青训队踢球。 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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