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六,我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带着我62岁的老爸赶去天津西青体育馆看女排联赛半决赛，出门的时候他揣了俩保温杯，一个装枸杞茶，一个装他泡了十年的药酒，怀里还抱着个掉皮的真皮排球——那是1987年他当厂队副攻，拿全市职工排球赛冠军的奖品，放电视柜上摆了36年，擦得比我家烟灰缸都干净。 那天天津零下3度，体育馆门口的烤红薯摊冒着白气，挤着一堆穿羽绒服的球迷：有扎着高马尾举着李盈莹手幅的女高中生，有抱着娃的年轻夫妻，还有好几个跟我爸岁数差不多的老头，揣着暖水袋凑在一起聊1981年中国女排首夺世界冠军的场景，我爸刚走到检票口，就被一个穿老式蓝色女排运动服的阿姨拉住了，指着他怀里的排球说“哟，老球友啊？我当年也有一个，后来给我儿子玩丢了，心疼了半年”。 那场球打了五局，最后天津队3:2险胜江苏，我爸嗓子喊得哑了三天，散场的时候跟那个阿姨互换了微信，俩人约着今年总决赛还要一起来看，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以前就只能在电视上看中国女排，现在咱们自己家门口就有联赛，能看见活的球员，真好。”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嘴里“没人看、没热度”的中国排球联赛，早已经悄悄钻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成了很多人平凡日子里的一点光亮。
藏在观众席里的“沉默流量”：排超从来不是只有专业粉的小众狂欢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不少吐槽排超的言论：“谁看这个啊，热度连CBA的零头都没有”“除了天津女排还有人关注吗”，每次看到我都觉得特别好笑——说这些话的人，大概率从来没去过排超的现场。 2023-2024赛季的排超官方数据其实很能说明问题：女排联赛主场上座率平均达到78%，天津、上海、江苏这些热门球队的主场，关键场次的票开售10分钟就能卖光，男排联赛的整体上座率也比三年前翻了两倍，短视频平台上排超相关的话题播放量已经突破了120亿，这些数据的背后，不是什么所谓的“饭圈流量”，而是一群沉默了很多年的普通球迷。 我在天津那场半决赛的观众席上，见过一个拄着双拐的大哥，30多岁，穿着江苏女排的球衣，整场比赛都站着喊，散场的时候我跟他聊天才知道，他以前是大学校队的主攻，大二打比赛的时候摔断了十字韧带，再也不能上场打球了，之后只要江苏队来北方打客场，他每场都到。“不能打了还不能看吗？看她们在场上跑，就跟我自己还能跳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龚翔宇签名照都皱了。 还有一次去福建看女排主场比赛，我旁边坐了一家三代：奶奶快70了，戴着老花镜，每次福建队得分都慢悠悠地拍手，孙女才上小学，举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应援牌，喊“郑益昕加油”喊得满脸通红，孩子妈妈跟我说，奶奶年轻的时候就是福建女排的球迷，以前只能在广播里听比赛，现在有了联赛，每年都要带全家来现场看两次。“我女儿现在报了学校的排球兴趣班，说以后要跟郑益昕姐姐一样打排球”。 我从来不认同“排超是小众联赛”的说法，它的受众从来不是那些天天在网上刷热点的年轻网友，而是无数像我爸、像拄拐的大哥、像福建那一家三代一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不会在网上给球员刷数据做应援，但是会愿意冒着寒风开车两个小时去看一场球，会把喜欢的球员的海报贴在冰箱上，会跟身边的人念叨“昨天那场球打得真漂亮”，这些“沉默的大多数”，才是中国排球联赛最扎实的基本盘。
没有天价薪酬的赛场里，藏着最朴素的职业热爱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排超的球员收入，在三大球里几乎是最低的：女排顶级主力的年薪也就几十万，普通的轮换球员一个月工资可能只有一两万，男排的收入更低，很多刚升上一队的年轻球员，一个月到手才几千块，还不如一线城市的普通白领赚得多。 也经常有人问我：“赚这么少，这些球员为什么还要打？”去年我采访过河北男排的一个21岁小将，叫李明（化名），家是河南农村的，13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排球，手上的老茧厚得用指甲掐都没感觉，脚踝崴过三次，最严重的一次骨裂，养了三个月就归队训练了，我问他有没有觉得亏，他挠挠头笑：“亏啥啊？我小时候连排球都摸不起，现在能打职业联赛，还能跟我小时候的偶像张景胤同场打球，给我多少钱我都愿意。” 他跟我说，去年河北队客场赢了江苏队的时候，全队凑钱去吃路边的大排档，20多个人点了一堆烤串和啤酒，一共才花了280块钱，大家一边吃一边哭，说终于不用垫底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国家队，要是进不去，就帮河北队打进联赛前四，到时候我就给我爸妈在县城买个房子，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没享过福”。 这样的故事在排超的赛场里太多了：福建女排的队长郑益昕，放弃了国外俱乐部的高薪邀约，留在国内打联赛，每次主场比赛结束，都会留在场边给最后一个球迷签完名再走；浙江男排的张景胤，从波兰联赛打完球回国之后，每次赛前热身都会特意跑到场边，跟一个患自闭症的小球迷击掌，那个小孩以前从来不敢跟人说话，现在每次来看球都会主动跟张景胤说“加油”；还有18岁的山东女排小将解盛岩，去年打上海客场的时候崴了脚，下场的时候一瘸一拐地还给观众鞠躬，全场上海球迷站起来给她鼓掌，散场的时候还有上海的球迷追着给她送冰袋，她后来发微博说“第一次觉得客场也像家一样”。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用薪酬和流量来衡量的，现在很多联赛都在追求烧钱、追求天价转会费、追求明星效应，反而排超这种“穷且坚韧”的氛围，更能让人感受到体育最本真的样子：这些球员不是什么年薪千万的明星，就是一群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他们在场上的每一次起跳、每一次救球，都没有那么多商业利益的掺杂，就是单纯的想赢，想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训练，对得起来看球的球迷，这种朴素的热爱，比任何天价合同都要动人。
从赛场到社区：排超早已经成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很多人对职业联赛的印象,都是高高在上的：顶级的场馆、明星球员、动辄几百块的门票，好像跟普通人的生活没什么关系，但这两年的排超，一直在往“接地气”的方向走，我身边就有不少朋友，是因为排超才爱上打排球的。 我家在济南的一个老小区，楼下以前有个荒废的排球场，坑坑洼洼的，平时只有大爷大妈在上面晒被子，去年夏天，山东省排协跟排超联赛合作，搞了“排超进社区”的活动，出钱把那个排球场翻修了，铺了新的塑胶地面，还架了新的球网，每周六都会请省队的退役球员来免费教大家打球，现在那个球场每天晚上都满是人：有放学背着书包来的中学生，有下班换了运动服来的上班族，还有五六十岁的退休阿姨，站在场边垫球垫得有模有样。 我跟几个朋友还组了个业余排球队，叫“野球天团”，平均年龄32岁，有设计师、有老师、有外卖员，每周三周五晚上都去打球，上个月还跟邻市的业余队打了友谊赛，赢了两箱脉动和两张排超的门票，大家拿着票高兴得跟拿了世界冠军一样。 我还有个朋友是中学的体育老师，他们学校去年跟排超合作搞了“排超进校园”的活动，每个学期都会请排超的球员来给孩子们上排球课，学期末还有校级的排球联赛，打得好的班级能获得去现场看排超比赛的资格，还能跟球员合影，他跟我说，以前学校的体育课大家都躲在树荫下玩手机，现在一到体育课，大家都抢着去占排球场，好多以前沉迷游戏的小孩，现在放学了都留在学校练垫球，“上次有个小孩跟我说，他以后要打排超，要当跟张景胤一样的主攻，我听了特别感动”。 我始终认为，一个好的职业联赛，绝对不是只能让大家坐在观众席上看的，而是要能让普通人参与进来，排超现在走的这条路就特别对：它没有端着职业联赛的架子，而是主动下沉到社区、下沉到校园，让大家不仅能看球，还能亲自上场打球，把排球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现在很多人说“中国女排的精神要传承”，怎么传承？不是靠在网上发几个感动的短视频，而是要让更多的小孩摸到排球、爱上排球，愿意走上球场，这才是最好的传承。
还有多少成长空间？我们期待的排超不止是现在这样
我也不会回避排超现在存在的问题,它确实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 我之前去北方某城市看男排的比赛，场馆里的暖气坏了没人修，零下的天，观众坐了半场就走了三分之一，很多人冻得脚麻，只能站着看球；还有转播的问题，上个赛季我想看云南女排的客场比赛，找了三个平台都找不到高清信号，最后只能看现场球迷自己拍的抖音直播，画质糊得连球员的号码都看不清；还有裁判的问题，偶尔也会出现有争议的判罚，球员申诉半天也没个结果；还有商业开发的问题，我之前想给我侄女买个郑益昕的手办当生日礼物，找了半天都没有官方周边，最后只能买了件盗版的球衣。 还有最让大家意难平的男排关注度问题：现在女排的热度还算不错，但是男排的比赛，很多场次上座率还不到30%，有些球员打了好几年球，连个像样的球迷后援会都没有，去年我去看北京男排的比赛，全场观众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人，球员得分的时候，稀稀拉拉的掌声听起来特别心酸。 但我还是对排超有信心，因为我能看到它实实在在的进步：这个赛季的排超已经引入了VAR回放系统，争议判罚少了很多；大部分场次都有了高清转播，有些热门场次还请了前国手当解说；周边产品也在慢慢做，今年已经上线了不少球员的联名款球衣和抱枕；还有男排的比赛，这个赛季也推出了不少优惠票，学生票只要10块钱就能看一场，上座率比去年高了不少。 就像我爸说的：“咱们自己的联赛，就跟自己家孩子一样，有缺点很正常，慢慢改就行了，总不能一上来就要求它跟世界顶级联赛一样吧？”是啊，我们的排球联赛职业化才走了20多年，跟那些有上百年历史的联赛比，确实还很年轻，但是它一直在往前走，一直在变好，这就够了。
前两天我刷到一个短视频,是山东菏泽一个农村的大爷，在自家院子里用竹竿搭了个简易的排球网，带着两个孙子孙女打排球，背景音是电视里排超比赛的解说，大爷的动作不太标准，小孩垫球经常垫到脸上，三个人笑得东倒西歪的，那个视频我看了好几遍，突然就明白了中国排球联赛存在的意义：它不需要是世界上最顶级的联赛，也不需要培养出多少个世界冠军，它只要能让更多的普通人感受到排球的快乐，能让更多的小孩愿意拿起排球，能成为很多人平凡生活里的一点念想，就已经足够了。 今年的排超总决赛门票我已经抢到了，还是跟我爸一起去，他说要把他那个掉皮的老排球带上，找李盈莹签名，我问他要是签不上怎么办，他说：“签不上也没事，能看着咱们自己的联赛越办越好，就够了。” 是啊，我们为什么还在为中国排球联赛呐喊？不是因为它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它是我们自己的联赛，它的每一次起跳、每一次扣杀、每一声欢呼里，藏着的是我爸那一代人的青春，是年轻球员的梦想，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热爱和滚烫的生活，它不需要跟谁比，只要一直踏踏实实地往前走，就值得我们所有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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