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素材的时候翻到今年3月去省体操队采风拍的照片,镜头里16岁的跳马选手林小悦站在垫子旁，手腕上缠着的深灰色绷带浸了半湿，额前的碎头发粘在脑门上，对着镜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V字，评论区有人留了句“这小姑娘一看就是吃体操这碗饭的，天赋真好”，我盯着这条评论发了好久的呆，突然想写点什么，写点那些被“天赋”两个字一笔带过的，属于“选手”这个身份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你看到的“天赋异禀”，是我藏了12年的老伤
认识林小悦是在省队的训练馆里,那天倒春寒，室外温度不到10度，没有暖气的训练馆里冷得人搓手，她穿着露胳膊露腿的体操服，在跳马区来来回回跑了二十多趟，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咬着牙把重心掰回来，下场的时候一瘸一拐，我才看见她左脚的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脚腕上贴的膏药边缘都翻了起来。
“前天练落地的时候崴的，不碍事，旧伤了，早就习惯了”，她坐在垫子上让队医揉脚，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腕，我这才看见她手腕上有好几道凸起的疤痕，手掌心的茧子硬得像小石子，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笑：“这都是练杠子磨的，7岁进队就开始磨，磨破了长茧，茧破了再磨，慢慢就不疼了。”
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功归为“天选”，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天生就比别人厉害，可林小悦给我算过一笔账：7岁进队到现在16岁，9年时间里，她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操跑3公里，上午3小时力量训练，下午4小时技术训练，一年365天，除了春节放3天假，剩下的时间全在训练馆里，去年为了练程菲跳，她每天跳50多趟，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连洗澡的时候都不敢碰，终于能稳定落地的时候，她抱着教练在训练馆里哭了半个小时。
去年全锦赛是她离国家队最近的一次,资格赛她跳了两个难度5.8的动作，排名第二，所有人都觉得她稳进国家队了，结果决赛跳程菲跳的时候，落地没站稳直接跪在了垫子上，下来的时候她坐在场边，眼泪吧嗒吧嗒往运动服上砸，连哭都不敢出声音，怕影响后面比赛的队友，我递纸巾给她，她憋了半天说：“姐，我练了5年这个动作，怎么就摔了呢？”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喜欢用“天赋”去解释所有别人的成功，好像这样就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平庸，可对选手来说，天赋从来只是入场券，你能扛多少次伤，能摔多少次还爬起来，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还咬着牙再练一遍，才决定你能不能走到最后，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选之子，不过是别人在你睡懒觉、刷手机、吃喝玩乐的时候，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砸在了自己选的那条路上而已。
除了胜负，我们的人生还有别的刻度
去年夏天采访过一个前女篮省队的选手陈曦,她今年32岁，25岁那年打WCBA季后赛，抢篮板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队医说至少要养一年才能恢复训练，队里等不了，她主动提交了退役申请。
“那段时间我在家躺了三个月，连篮球都不敢看，电视里播比赛我立马换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我从10岁开始打篮球，打了15年，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你说我以后能干啥？”她坐在自己开的社区篮球馆里，身后几个七八岁的小朋友正拍着球跑，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的疤痕上，亮得晃眼。
改变是从一次社区志愿活动开始的,她在家闲着没事去社区给留守儿童做兴趣辅导，看见几个小孩在水泥地上拍破篮球，连个像样的篮架都没有，小孩看见她穿的国家队纪念T恤，围着她问“姐姐你会打篮球吗？你能不能教我们啊？”，那一瞬间她突然就哭了。
她花光了所有的退役费,又找亲戚朋友借了20万，在社区开了这个篮球馆，馆里20多个留守儿童，全是免费教，不收一分钱，去年有个12岁的小姑娘拿了市少儿篮球比赛的冠军，抱着奖杯跑到她面前，说“姐姐我以后要打奥运会，拿金牌给你”，她抱着那个小姑娘哭了快十分钟，说“比我自己当年拿省冠军的时候还开心”。
现在总有人说“运动员要是拿不到金牌，这辈子就白练了”，可陈曦不这么觉得，她给我看手机里小朋友打球的视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当年没实现的奥运梦，说不定这些小孩里有人能实现，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这不比我自己拿金牌还有意义吗？”
我之前看徐梦桃的自传,她写自己前三次奥运会都失败，温哥华摔了，索契摔了，平昌又摔了，很多人劝她退役，说她天生就没有拿奥运冠军的命，可她偏不，练到31岁，终于在北京冬奥会上拿了金牌，但我总觉得，就算她北京冬奥会没拿金牌，她的人生也一样有意义，她那种摔了三次还敢爬起来再冲第四次的劲，已经足够激励很多人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胜负，而是把那种不服输的劲，种到更多人的心里，拿金牌当然很好，可就算没拿到，你把你学到的东西传递给更多人，你把那种不怕输的劲带到生活里，你在自己的人生赛道上一直往前跑，你就是自己的冠军，人生的刻度从来不是只有胜负这一种，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就够了。
请别只在夺冠的时候，才想起我们的名字
去年全运会我去看男子花剑的半决赛,江苏队的周明打了12年击剑，那是他最后一次比赛，比完就要退役回去当中学体育老师，半决赛打到最后一剑，他差了0.1分输了，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给赢的上海选手欢呼，只有他教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低着头擦汗，连背影都透着落寞，我过去给他递了瓶功能饮料，他愣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说“好久都有陌生人给我加油了”。
他练了12年击剑,拿过两次全国季军，一次全运会第四，从来没站上过最高领奖台，也从来没被人记住过。“大家只会记得冠军是谁，谁会记得第二第三第四啊，我们这些没拿过金牌的，连姓名都不配有”，他笑着说，可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这几年跑体育口,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夺冠的时候，所有人都涌上来送花送掌声，输了比赛的时候，连递水的人都没有，我还记得里约奥运会的时候，谌利军因为腿伤退赛，网上骂声一片，说他“临阵脱逃”，说他“浪费国家资源”，东京奥运会他拿了冠军，所有人又跑过来喊他“YYDS”，说他是“中国力量”，还有女排，世联赛输了几场的时候，网上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说“郎平不行了”“女排没落了”，后来赢了比赛，又全是“女排精神yyds”。
我自己是个业余马拉松爱好者,去年跑北马，35公里撞墙的时候，腿沉得像灌了铅，真想直接坐地上放弃，路边有个不认识的大姐给我递了个能量胶，喊了一句“加油啊选手”，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咬着牙跑完了全程，后来朋友问我跑了第几，我说3小时42分，没拿名次，他们撇撇嘴说“那你跑个什么劲啊，累死累活的”。
你看,我们总是太功利了，总觉得只有拿第一才有意义，只有夺冠的选手才值得掌声，可那些没拿奖牌的选手呢？那些拼尽全力跑出了个人最好成绩却只拿了第四的田径选手，那些打满全场拼到抽筋却还是输了的篮球运动员，那些练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连全国比赛的决赛都没进过的普通人，他们的付出就不值得被看见吗？
我总说,不要捧杀也不要骂杀选手，赢了的时候别把他们捧成神，输了的时候也别把他们踩进泥里，他们也是普通人，会受伤，会失误，会疼，会累，他们站在赛场上，哪怕没有拿到奖牌，只要拼尽了全力，就值得我们的掌声，别只在夺冠的时候才想起他们的名字，每一个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选手，都配得上一句“你很棒”。
其实不止赛场上的运动员是选手,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赛道上的选手，你为了考研熬的那些夜，你为了谈客户跑的那些路，你为了照顾家人扛的那些累，你在遇到挫折的时候咬着牙再撑一下的那些时刻，都是你在自己的赛道上的拼搏，不用非得拿第一，不用非得被所有人看见，不用非得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只要你拼尽了全力，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就像林小悦说的,“我不管能不能进国家队，不管能不能拿奥运冠军，我只要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跳得更好，就够了。”对啊，我们每个人，只要做好自己的选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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