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挤在上海洛克公园街球嘉年华的人群里，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巴隆·戴维斯——那个当年留着爆炸头大胡子、跳上技术台对着全场嘶吼的黑八核心，现在头发白了一圈，肚子也有点发福，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孩系鞋带，周围的欢呼声快把顶棚掀翻，他脸上的笑和2007年赢下小牛那天的样子，没有半点区别。 很多人对巴隆的印象停留在NBA历史上最传奇的那次黑八奇迹，可在我眼里，他退役之后的人生,比当全明星球星的时候还要耀眼。
【从贫民窟走出的“坏孩子”，篮球是他的保命符】
巴隆出生在洛杉矶南部的康普顿，上世纪80年代的康普顿是全美最混乱的地区之一：街头随处可见吸毒的流浪汉，帮派火拼是家常便饭，平均每个月都有年轻人死于枪击，他3岁那年亲生父亲就在帮派斗殴中被打死，母亲改嫁后几乎没管过他，他是当清洁工的外婆一手带大的。 外婆每个月赚的钱除去房租和饭钱几乎剩不下多少，但在巴隆10岁生日那天，她攒了整整3个月的零花钱，给巴隆买了个真皮的斯伯丁篮球，她把球塞到巴隆怀里的时候说：“不要跟街上的人混，去打球，篮球不会骗你，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回报。” 那之后巴隆几乎长在了球场上，早上5点就去社区的水泥球场练球，晚上放学写到作业就抱着球泡到天黑，有时候外婆加班晚，他就直接抱着球在球场的长椅上睡觉，17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彻底笃定了这辈子要靠篮球活下去：那天他本来和几个发小约好了去参加帮派的聚会，走到半路被常一起打球的朋友喊去打街球比赛，赢了能拿500美元奖金，他想着能给外婆换个新洗衣机，转头就去了球场，结果当天晚上聚会的地方发生了火拼，3个人中枪死亡，其中一个就是站在他本来要站的位置的发小。 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天是篮球救了我的命，从那之后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篮球了。” 他高中的时候就打遍了洛杉矶的街头球场，后来以全额奖学金进了UCLA，1999年选秀大会以第三顺位被黄蜂选中，成了康普顿继魔术师约翰逊之后，第二个靠篮球走出来的NBA球星。 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见过太多从小接受系统训练的天才球员，他们把篮球当工作、当上升通道，可巴隆这样从泥里长出来的球员不一样，篮球对他来说是救命的稻草，是唯一能把他和外婆拉出泥潭的路，所以他在球场上那股不要命的拼劲,是装不出来的。
【2007年的黑八奇迹，是普通人对权威最漂亮的反击】
很多人记住巴隆，都是因为2007年的那次黑八。 那时候他已经被交易到了金州勇士，老尼尔森当主教练，全队打疯狂的跑轰战术，常规赛最后一场才堪堪挤进季后赛，战绩是42胜40负，排在西部第八，他们的对手是全联盟第一的达拉斯小牛，常规赛拿了67胜15负，当家球星诺维茨基刚刚拿到常规赛MVP，几乎所有媒体都预测这轮系列赛最多5场就会结束，甚至有解说调侃“勇士能赢一场就算超额完成任务”。 就是这么一支没人看好的“杂牌军”，硬生生把神话撞碎了，第一场就在达拉斯的客场赢了12分，巴隆拿了33分14篮板8助攻，把小牛的后场冲得七零八落；第二场小牛拼尽全力扳回一局，可回到奥克兰的主场，勇士连赢两场，大比分3-1拿到赛点，第六场在奥克兰的甲骨文球馆，全场球迷都穿了印着“我们相信”的黄色T恤，巴隆那场拿了20分11助攻3抢断，最后一分钟勇士领先3分，他整个人贴在诺维茨基身上防守，逼得常规赛MVP投出了一个三不沾，勇士拿下篮板快攻得分，彻底锁定胜局。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全场球迷冲进场内，巴隆跳上技术台，把身上的球衣撕下来扔给观众，对着全场嘶吼的画面，成了NBA历史上最经典的镜头之一。 我那时候上高二，住宿舍宿管10点就断电，我偷偷买了个按键手机藏在被子里刷文字直播，看到勇士赢的那一刻我激动得喊出了声，把上铺的哥们都吵醒了，手里的枕头顺手就扔出了窗外，刚好砸到楼下查寝的宿管头上，第二天我被罚扫了一周的厕所，可我半点儿都不后悔，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那些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普通人，真的能赢。 现在很多人说NBA比以前好看了，球员身体天赋更好，战术更先进，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的球星都喜欢抱团，都喜欢走最容易赢的路，可2007年的那支勇士不一样：巴隆是被黄蜂弃用交易过来的，斯蒂芬·杰克逊是奥本山宫殿事件之后被步行者放弃的，理查德森是太阳觉得他年纪大了甩过来的，就是这么一群别人眼里的“歪瓜裂枣”“坏孩子”，干翻了全联盟第一的常规赛冠军，这种逆袭的故事，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它告诉所有普通人，你不用出生在罗马，也不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只要你敢拼，你就能把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变成现实。
【退役后的人生，他把篮球还给了泥土里的孩子】
巴隆2016年正式退役，退役之后他没有像其他球星那样签高薪合同当解说，也没有扎堆去商业活动赚快钱，反而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贫民窟和世界各地的草根球场里。 他在老家康普顿开了免费的篮球训练营，只要是7到18岁的孩子，不管有没有基础、是不是会打球，都可以免费来参加，他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球鞋、买球衣，给成绩好的孩子发奖学金，资助他们上大学，他说：“我小时候想买一双100美元的球鞋，攒了半年的钱都不够，我知道那种想打球却没有条件的滋味，我不想让这些孩子跟我一样。” 那次上海的活动我印象特别深，现场有个12岁的小男孩叫浩浩，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左腿有点瘸，拄着拐来的，他妈妈说浩浩特别喜欢篮球，每天都要在小区的球场投半小时篮，那天听说巴隆要来，早上5点就起床，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赶过来的，巴隆看到他之后，专门从舞台上下来，蹲在他面前跟他聊了20多分钟，问他喜欢打什么位置，有没有喜欢的球星，还现场扶着他的手教他怎么单手投篮，最后把自己脚上穿的签名球鞋脱下来，塞到浩浩手里说：“你看我现在也胖了，跑不动了，但是我还是喜欢打球，篮球从来不会嫌弃任何爱它的人，只要你想打，你就永远是球场上的一份子。”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到浩浩接过球鞋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往鞋面上掉，他妈妈在旁边一直道谢，巴隆摆了摆手说：“应该是我谢谢他，他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打球的样子，那种什么都不管，就是纯粹喜欢的样子。” 这些年巴隆在中国捐了12个希望篮球场，给山区的孩子送了超过5000个篮球，去年他还自掏腰包请了10个贵州的留守儿童去美国看NBA比赛，那些孩子之前连县城都没去过，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进NBA球馆，回来之后都跟老师说，以后要好好打球，像巴隆叔叔一样帮助更多的人。 我见过太多出席活动前呼后拥、走VIP通道、跟球迷合影都要按分钟收费的球星，他们口口声声说热爱篮球，可他们眼里的篮球是几百万的合同、是上亿的代言、是聚光灯下的光环，但巴隆不一样，他知道篮球的根在哪：不是几千块一张门票的NBA球馆，不是限量版的签名球鞋，是贫民窟的水泥球场，是山区孩子用木板钉的篮筐，是那些买不起球鞋穿着拖鞋打球的小孩的手里，他把篮球从高高的神坛上拉下来，还给了最需要它的普通人,这才是真正的篮球精神。
【我们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在怀念巴隆？】
上个月我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县城出差，抽空去了当地的一个野球场，几个10岁左右的小孩在打球，篮筐是用铁丝弯的钉在电线杆上，篮球是磨得掉皮的橡胶球，他们打累了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休息，我听见他们正眉飞色舞地聊巴隆的黑八故事，说那个大胡子叔叔特别厉害，打败了全世界最厉害的球队，还说以后也要像他一样，打去大城市。 我当时特别感慨：现在的小孩大多喜欢库里、詹姆斯这样的现役球星，可在这个连网络都不太好的小县城里，他们记得巴隆，记得他的故事，记得他告诉他们“只要敢拼就能赢”。 我们怀念巴隆，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次全明星，也不是因为他职业生涯拿了多少分，而是因为他代表了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不服输的自己，代表了那些不被看好的普通人的可能性，现在的社会太浮躁了，大家都在说“出身决定一切”“努力没有用”，可巴隆用他的人生告诉我们：哪怕你出生在最乱的贫民窟，哪怕你从小就没有父母疼，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你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照亮更多人的命运。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它能给人希望，给人力量，让你在最难的时候，知道自己还能再拼一把。 那天上海的活动结束之后已经是晚上10点多，巴隆没有走主办方安排的VIP通道，反而留在门口给每个等着他的球迷签名合影，最后一个球迷走的时候，他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腿，跟身边的助理说：“你看，这些喜欢篮球的人，眼睛里都有光，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他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球星，他就是那个从康普顿走出来的、抱着篮球在水泥球场跑一下午的小孩，当年篮球救了他的命，现在他又把这个带着温度的篮球，递给了更多需要它的孩子，巴隆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成名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人靠篮球改变命运，又用篮球照亮更多普通人的故事——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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