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厦门马拉松赛后的大众选手分享会,我在后台见到陆群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校服的小孩系跑鞋鞋带,晒得黝黑的脸抬起来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刚跑完马没擦干净的汗,身上那件印着“杭州社区跑团”字样的速干衣已经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要不是主办方介绍,没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跑者没两样的中年人,曾经是浙江省运会男子5000米项目的纪录保持者,15年前就拿过7枚省级以上赛事的金牌。
那天他上台分享,第一句话就戳中了在场所有跑者:“我练了10年专业田径,以前觉得拿不到冠军的体育都没有意义,直到我做了7年大众跑团才明白:99%的人练体育,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冠军的。”
从省队退队那天,我把所有金牌都锁进了储物间最底层
2008年是陆群22岁,正处在中长跑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却在一次赛前训练中被查出半月板二度损伤,医生给出的诊断很直接:再练下去就要做了手术,以后可能连正常走路都费劲,只能退队。 那时候他的世界几乎是塌的,从12岁进体校开始,教练教给他的所有道理就只有一句话:“练体育的,拿不到冠军就是废物。”退队那天他抱着一袋子沉甸甸的金牌银牌从队里出来,打车回家的路上,他抱着装奖牌的布袋子勒得他胳膊发红,他却觉得那堆东西重得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到家之后他踩着凳子把这堆奖牌塞进了衣柜最上面的储物间,之后整整三年,他再也没碰过。 退役之后陆群找了不少工作都没干过健身教练,也当过企业的体育赛事执行,最后凑了点钱开了个青少年田径训练营,专门收想走专业路线的小孩,那时候他的想法还是没变:练体育就得拿成绩,我要带出能出好苗子,帮他们圆我没完成的冠军梦,12岁的小宇就是那时候被他招进来的,瘦得像个小竹竿,5000米跑下来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快了近1分钟,爸妈都是跑外卖的,交不起训练营的学费,陆群直接免了他所有费用,一门心思想把他练进市队、省队,将来拿全国冠军。 训练了半年,小宇在区里的青少年田径赛拿了5000米冠军,本来已经拿到了市队的选拔名额,结果一次夜训的时候踩了路边的坑,脚踝严重扭伤,软组织损伤要养三个月,那天小宇妈妈来训练营收拾东西,眼睛红得像桃子一样,拉着陆教练,我和他爸商量过了,不让他练了。“我们家没那个命,他就算真练出来,要是拿不到全国冠军,将来连个稳定工作都找不到,不如回去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大专,找个安稳工作比啥都强。 陆群蹲下来问小宇:“你自己想不想接着练吗?”小宇低着头抠了半天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喜欢跑,但是我妈说没用,跑了也白跑。” 看着小宇背着书包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陆群站在训练场的风里突然堵得胸口发疼,他那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坚持了十几年的信念:体育什么时候成了只有“能拿冠军”的人才配玩的东西?那些没天赋的普通人,难道就不配喜欢跑步了?
32岁那年,我陪180斤的程序员跑了人生第一个3公里
2016年陆群把那个收费的专业田径训练营关了,没多久,本来打算先停了半个月,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啥,直到以前的一个队友找过来,说自己有个同事叫老张,35岁程序员,180斤,高血压高血脂,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动就要放支架了,能不能帮忙带他练练,不要速度,能跑起来就行。 一开始陆群拿以前专业训练那套方法根本没用,老张第一次来的第一天,跑100米就喘得直不起腰,蹲在路边咳得眼泪都出来,摆着手说“我从小体育就从来没及格过,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跑步,要不是医生说我再不跑就要死了,我才不来遭这个罪”,陆群看着他满头汗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当年退队的时候,自己瘸着腿走出省队大门的自己,也是这么狼狈,他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说:“那我们不跑,就走,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没人逼你。 就这么着,每周二周四晚上,陆群陪着老张在钱塘江边的绿道晃,走10分钟歇5分钟,慢慢的,能连续走3公里了,后来试着跑100米走200米,就这么磨了整整3个月,那天晚上江边的风特别舒服,老张突然说:“教练,我试试能不能跑3公里不歇。” 就真的跑下来了,跑完之后老张蹲在路边,捂着脸哭,说“活了35年,我第一次觉得我这身体是我自己的,不是只会坐着敲代码敲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这么爽过”,陆群站在旁边看着他哭,风刮过江边的芦苇沙沙响,他心里那一瞬间他突然就开窍了:他之前练了10年田径,拿了那么多金牌,站过那么多次领奖台,都没有那天看着老张哭来得触动大。 那天之后陆群就打定主意,要做大众跑步的推广,他找了3个以前退役的队友,在杭州的几个社区办了免费的跑团,一分钱不收,就教普通人怎么正确跑步,怎么热身怎么拉伸,跑不动的就走,没人比速度,只要你愿意出来动就行。
办了7年社区跑团,我见过太多比冠军更动人的“体育奇迹”
跑团一办就是7年,现在已经有12个分团,注册的跑者有2000多人,从7岁的小学生到78岁的老人都有,陆群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千张照片,没有一张是他以前拿冠军的领奖照,全是跑团里普通人的笑脸:有跑完半马完赛举着奖牌蹦的小孩,有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跑完全程,有戴着导盲绳的视障跑者和陪跑员一起冲线的画面。 这7年里他见过太多比拿冠军还动人的故事,42岁的单亲妈妈李姐,之前老公出轨离婚,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在家不出门,要吃3片安眠药才能睡着,邻居硬拉着她来跑团的时候,她戴着帽子口罩,话都不说一句,跑两步就喘得直哆嗦,陆群也不催她,就让她跟着大部队后面慢慢走,走累了就歇,走了一个月,慢慢能跑1公里了,后来慢慢的,她开始主动帮跑团做后勤,给大家准备矿泉水,记考勤,现在是跑团的后勤队长,上个月还去跑了杭州马拉松的半马,完赛的时候她给我看她的朋友圈,说“以前觉得天都是灰的,现在跑起来风都是甜的,抑郁症好了大半,现在每周还带我女儿一起跑,我女儿性格也比以前开朗多了”。 还有72岁的王大爷,之前膝盖退行性病变,医生说要换人工关节,不然以后都走不了长路,来跑团的时候还拄着个拐杖,陆群给他安排了专门的力量训练计划,教他靠墙静蹲,练核心,不要急着跑,先练力量,练了半年,王大爷不用拄拐了,后来能慢慢跑,现在每年都去参加半马的欢乐跑,5公里跑下来面不改色,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膝盖的状况比之前好太多,不用换关节了,王大爷现在逢人就说,是跑步救了他的腿。 去年考上杭州师范大学的小宇,就是当年那个被妈妈拉回家的小男孩,现在是学校跑团的团长,每年都参加业余马拉松,最好成绩全马3小时40分,上次来找陆群的时候,拿着自己刚拿到的业余赛奖牌,笑着说“陆教练,还好那时候你没逼我走专业路,我现在还是喜欢跑,想跑就跑,不用想着拿成绩,不用被人盯着我要拿名次,太爽了。 陆群那天回家,特意踩着凳子把当年锁在储物间的金牌翻了出来,把自己的省运会金牌和小宇的业余赛奖牌挂在了一起,说“现在看这些金牌,终于不觉得是负担了,因为我知道,金牌不是体育的全部,只是其中一种奖励而已。
别把“全民健身”喊成口号,先把普通人的运动门槛拆了
现在很多人说,现在全民健身热,马拉松越来越火,体育产业的前景好,但是陆群说,他觉得还差得远呢。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是停留在“要么拿成绩,要么没用”的层面,家长不让孩子运动,怕耽误学习,觉得只要学习好就行,体育不重要;年轻人想运动,找不到地方,小区的健身器材是坏的,绿道上停满了车,想跑个步不知道去哪;还有很多人觉得自己没有运动天赋,跑两步就喘,就觉得自己不配运动,根本不知道运动本来就不是有天赋的人的专利啊,是所有人的权利。 陆群现在做的事,就是拆门槛,每周三下午,他都会去周边的小学上公益体育课,教小朋友们跑步,不比赛谁跑得快,而是教他们怎么跑步不受伤,怎么在跑步里找到快乐,他说“我带过的一个班40个小孩,可能只有1个有天赋走专业路线,剩下39个都是普通人,我要让他们知道,跑步不是为了体育考试拿满分,是为了你们开心,是为了你们这一辈子,都有个能放松、能解压的方式。 他还组织了视障跑者的陪跑培训,现在跑团里有20多个视障跑者,100多个经过培训的陪跑员,今年春天的时候,他们组织了樱花跑,5公里的路线,有个16岁的视障小姑娘乐乐,跑完的时候拉着陆群的胳膊说“陆教练,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比我想象中舒服多了,我以前从来不敢自己出门,现在我敢自己下楼买早饭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人盯着奥运金牌,盯着职业赛事的票房,盯着明星运动员的商业价值,好像体育就是金字塔尖上1%的人的事,但是陆群的故事告诉我,体育的根,永远在市井里,在99%的普通人的生活里,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拿得越多就越强,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老人有地方打太极,年轻人有地方跑步,小孩有地方踢球,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陆群常说一句话:“我以前觉得我拿省运会冠军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现在我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我拿10个金牌还有意义。 今年杭马快要开始的时候,我在起点看到陆群,他站在大众选手的队伍里,身边站着李姐,王大爷,老张,还有小宇,还有那个视障小姑娘乐乐,发令枪响的时候,他们笑着往前跑,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比任何领奖台上的画面都动人。 那天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神,不是把几个人捧上领奖台让所有人仰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奔跑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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