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2024赛季短道速滑世界杯首尔站的女子1500米颁奖台上，站在季军位置的王若然攥着奖牌，耳朵里是现场观众的欢呼声，眼睛盯着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连嘴角的笑意都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懵，这是她第一次代表国家队参加国际A级赛事，赛前一天她还烧到38.2度，队医劝她弃赛的时候，她抱着冰刀包蹲在运动员通道门口，脑袋埋在膝盖上闷声说：“我练了8年才穿上印着国旗的队服，就算滑最后一名也得上去。”
那天的决赛有两名选手在倒数第三圈发生碰撞摔出赛道，原本排在第五位的王若然躲开封锁线，踩着冰刀从缝隙里冲了出去，最终以0.32秒的优势拿到铜牌，冲线后她扶着场边的防护垫喘了半分钟，抬头看见计分板上自己名字旁边的中国国旗，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妈，我没给你丢人，也没给队里丢人。”
作为体育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天才选手”，但王若然是最不一样的那个：她没有五六岁就上冰的“先发优势”，没有从小一路拿奖的“光环buff”，她的体育之路，是一步一步摔出来的,是一次一次咬着牙拼出来的。
冰场里的“摔出来的常客”，12岁才上冰的“晚起步选手”
王若然的短道速滑之路，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她第一次站在冰面上的时候，已经12岁了。 她是哈尔滨姑娘，小时候妈妈本来想让她学游泳练体能，暑假送她去游泳馆的路上，总会路过当地的一个短道速滑训练馆，有一天她趴在训练馆的玻璃门上看了整整40分钟，连游泳课都忘了去，回家就跟妈妈说“我不想学游泳了，我要滑冰，滑得像风一样快的那种”。
妈妈带着她去找教练，教练头都没抬就拒绝了：“我们这儿的孩子最小的4岁就上冰，最大的也才10岁，你家姑娘12岁了，骨头都长硬了，平衡感、柔韧性都追不上从小练的孩子，别浪费时间了。”换做别的小孩可能早就打退堂鼓了，但王若然偏不，接下来的半个月，她每天吃完晚饭就跑到训练馆门口站着，里面的小孩滑多久，她就看多久,有时候还跟着在外面比划动作。
教练被她磨得没办法，给了她一双旧冰鞋让她试一次，结果第一次上冰，她连站都站不稳，10分钟摔了8个跟头，膝盖都磕青了，爬起来还笑得一脸开心：“比坐过山车还爽！教练你收我吧，我不怕摔。” 就这样，王若然成了队里年龄最大的“新人”，别人练1小时的动作，她练3小时，别人摔倒了歇10分钟，她爬起来接着滑，刚练的前两年，她的膝盖、手肘就没有完好的时候，夏天穿短袖，胳膊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妈妈每次看见都掉眼泪，她反而反过来安慰妈妈：“这是我的荣誉勋章，摔一次我就离滑得快更近一步。”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2020年参加省青少年锦标赛的经历：比赛前一周，她练过弯的时候重心没控制好，整个人摔出去，冰刀直接划到了大腿外侧，缝了3针，队医让她至少休息半个月，她第二天就一瘸一拐地背着冰刀包去了冰场，教练不让她上冰，她就坐在场边看别人滑，把每个对手的滑行线路、过弯习惯都记在小本子上，比赛那天她瞒着妈妈拆了纱布，滑完1000米决赛下来，运动裤都被血渗红了，却举着金牌凑到妈妈面前晃：“你看，我就说我能拿第一吧，这点伤不算啥。”
我的观点是：很多人总喜欢把少年成名的运动员归结为“天赋好”，但我见过太多体育圈的“天才”，最核心的天赋从来不是身体素质，而是“摔了还愿意爬起来的傻劲”，王若然比同批次的选手晚起步6年，但她前三年摔的跟头，比别人练5年摔的都多，这些摔出来的经验，就是她补回来的“先发优势”。
从省运会“黑马”到世界杯领奖台，她的“傻气”成了杀手锏
2022年黑龙江省运会，是王若然第一次走进大众视野。 当时她还是省队的二线队员，报名了500米、1000米、1500米三个项目，赛前几乎没人看好她：同组的选手里有三个拿过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冠军，还有国家队的预备队员,媒体的报道里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提过。
1500米决赛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最后两圈的时候，王若然还排在第四位，前面的三名选手把卡位卡得严严实实，内道的缝隙连半只冰刀都塞不下，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名次已经定了的时候，王若然突然压低身子，把摆臂的幅度收了三分之一，踩着内道的边缘就冲了过去，最后以0.18秒的优势拿了冠军，当时的解说员直接喊出了声：“这个小姑娘太敢拼了！这么窄的缝隙也敢钻，稍微碰一下就会摔出去！”
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不怕摔吗，她挠挠头笑得一脸憨：“我赛前算过的，那个缝隙我收着胳膊刚好能过去，就算摔了也认啊，总比没试过就输了强对吧？” 那次省运会她拿了两金一银，直接拿到了国家队选拔赛的入场券，2023年的国家队选拔赛，她500米、1000米、1500米三个项目全部进入前三，成了那一批入选队员里年龄最小的选手,也拿到了世界杯的参赛资格。
首尔站的比赛我在现场，赛前一天我在运动员休息区见过她，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烧得通红，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记线路，队医过来劝她弃赛，说发烧的时候滑行很容易出现失误，万一受伤得不偿失，她摇了摇头，把国家队的队服拽了拽给队医看：“你看这上面的国旗，我盼了多少年才穿上的，我不能放弃。” 决赛的时候，她滑到最后一圈腿都已经软了，冲线之后整个人靠在防护垫上半天站不起来，教练跑过去抱她的时候，她趴在教练耳边说：“我刚才听见观众喊中国加油了，就觉得还有劲，还能滑。”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很多年轻运动员都太“聪明”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留力，知道什么比赛该保成绩，知道怎么避免受伤减少风险，反而少了那种“不管不顾冲一把”的狠劲，王若然的“傻气”恰恰是现在短道女队最缺的东西：她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她把“不留遗憾”看得比“不犯错”更重要，这种拼劲，才是一个选手能走得更远的核心动力。
冰下的“普通00后”，她的热爱从来不是只有奖牌
赛场下的王若然，其实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00后小姑娘。 她喜欢追甜宠剧，训练完回宿舍就抱着平板看，看到男主开窍晚的时候会跟队友吐槽“这男主也太直男了吧，换我我早就跑了”；她喜欢喝全糖的珍珠奶茶，每次比完赛的固定奖励就是喝一杯，教练不让她多喝，她就把珍珠嚼得特别响，跟个藏了零食的小仓鼠一样；她养了一只叫“冰刀”的银渐层猫，每次放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猫，猫总喜欢趴在她的冰刀包上睡觉，她就笑着拍视频发朋友圈，说“这是我的专属陪练”。
去年她回自己的初中母校做宣讲，给台下的小朋友带的礼物是印着小冰刀图案的橡皮，她跟小朋友说：“我以前滑冰摔哭了的时候，就会买一块橡皮，把不开心的事擦掉，然后接着滑，你们要是以后遇到困难了，就用这个橡皮把烦恼擦掉，再试试，说不定就成了。” 今年2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粉丝寄来的画：粉丝是个10岁的白血病小女孩，躺在病床上看了她的世界杯比赛，特别喜欢她，画了一幅她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背后飘着五星红旗的画寄给她，王若然看到画之后哭了半小时，她把自己首尔站铜牌的绶带剪了一小段，连同自己的签名照和滑冰的小玩偶一起寄给了小女孩，还给小女孩录了一段视频：“这个奖牌也有你的一份哦，你要好好治病，等你好了，姐姐带你去冰场滑冰，给你买最甜的珍珠奶茶。”
上个月小女孩手术成功，给王若然发了报喜的视频，王若然抱着手机又哭了，队友说从来没见她这么哭过，摔得再狠、输得再惨她都没掉过眼泪，那次哭的眼睛都肿成了桃子。 她的小红书账号里没有什么“天才小将”的人设，都是自己训练的日常：有时候是摔红的膝盖，配文“今天摔的这个跟头有点冤，下次要注意”；有时候是食堂的饭菜，配文“今天的糖醋排骨好好吃，我吃了两份”；有时候是自己家的猫，配文“冰刀又偷趴在我冰刀包上了，它是不是也想当短道速滑猫”。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最反感的就是把运动员塑造成“只为奖牌而生”的符号：好像他们所有的生活都只有训练和比赛，好像拿不到金牌就等于失败，但其实每一个站在赛场上的选手，首先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里，不止有领奖台的高光，还有对生活的热爱，对陌生人的善意，这些藏在奖牌背后的温度，比任何荣誉都更有重量，也更能支撑他们走得更远。
站在20岁的岔路口，她的未来没有“标准答案”
今年王若然才20岁，正好赶上米兰冬奥周期，很多人都问她：“有没有想过拿奥运金牌？” 她每次听到这个问题都笑着摇头：“我没想那么远啊，我现在就想把每一次过弯练得再顺一点，把每一次起跑再快0.01秒，真到了奥运赛场，我拼尽全力就行，拿不拿牌我都不后悔。” 上个月的全国短道速滑冠军赛，她在1000米决赛的时候和对手发生碰撞摔出了赛道，最终没能拿到奖牌，她爬起来之后第一反应是去拉摔倒的对手，两个人还笑着击了个掌，赛后她发了个vlog，镜头对着自己摔红的膝盖，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今天确实没滑好，跟头摔得有点疼，但没关系，下次咱再赢回来呗！”评论区几千条给她加油的留言，她挨个回复，说“放心吧，我皮实着呢，摔多少次都能爬起来”。
我见过太多被外界的期待压垮的年轻选手：他们被“天才”“希望之星”的标签绑住，被外界“必须拿金牌”的声音推着走，慢慢就忘了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要走上赛场，但王若然从来没有被这些标签绑住，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12岁才上冰、摔了无数个跟头还笑得开心的小姑娘，知道自己滑冰就是因为喜欢那种“风在耳边吹”的感觉，知道除了奖牌之外，还有很多值得在意的东西，这种难得的松弛感，反而会让她在冰面上走得更稳、更远。
首尔站的颁奖仪式结束后，我在后台见过她一次，她攥着铜牌，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冰刀包最里面，冰刀包里还放着小女孩给她画的那幅画，她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拿奖牌是最重要的，现在觉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给别人带来力量，好像比拿奖牌还开心。”
那天哈尔滨的冰场上，12岁的王若然摔了8个跟头还笑着说“我要滑冰”的样子，和现在站在国际领奖台上的她重合在了一起，她的冰面人生才刚刚开始，那些摔过的跟头、流过的汗、喝过的全糖奶茶、抱过的小猫、给小女孩的绶带，所有的这些，都成了她冰鞋下的力量，推着她往前滑，滑向属于她的、没有边界的未来，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个敢拼敢闯的00后小姑娘，迟早会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世界看到她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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