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苏州参加江苏省校园体育特色校调研,第一站就到了张家港市第一中学,刚进校门的时候刚好赶上下午大课间,梧桐道飘着刚落的香樟叶,操场方向传来的不是刻板的跑操口号,而是混着笑声、欢呼声、篮球砸在塑胶地面的砰砰声——穿蓝白校服的孩子有的抱着轮滑鞋往场地跑,有的凑在羽毛球网前争刚才的球有没有出界,角落的女篮训练场里,教练正叉着腰笑骂队员刚才的上篮走步,那天风里飘着隔壁小卖部的橘子汽水味,我站在操场边看了十分钟,忽然觉得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不是堆满课桌的练习册,不是永远睡不够的早自习,是跑起来的时候带风,笑的时候眼里有光。
不是“特长生独舞”,是每个普通孩子的体育狂欢
很多学校搞校园体育,最容易陷入的误区就是“重精英、轻大众”:资源全往校队特长生身上倾斜,普通学生的体育课要么被占,要么就是自由活动凑满45分钟,但张家港市第一中学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从2019年开始推行的“全员体育”政策,核心一句话:体育不是少数人的加分工具,是每个孩子都该享有的教育权利。
我在教务处翻资料的时候,碰到了来给轮滑队请假的初二男生林小宇,1米75的个子,精瘦利落,露在短裤外面的小腿上还有几块练轮滑摔出来的淤青,要是没人说,谁也想不到两年前他是个体重160斤、跑800米要歇三次的“小胖子”,林小宇说刚上初一的时候他最讨厌的就是体育课,每次跑800米都被同学甩在最后,脸涨得通红还喘不上气,后来学校搞“体育自选菜单”,大课间和体育课都可以自己选项目,他看着轮滑好玩就报了名,“一开始站都站不稳,摔得膝盖全是破的,我妈都让我别练了,但是轮滑队的师兄师姐每天都留下来陪我练,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朵边吹过的感觉真的太爽了。”
整整一年时间,林小宇每天放学都留在操场练40分钟轮滑,体重掉了30斤,现在800米能跑3分40秒,拿了满分不说,去年还进了校轮滑预备队,代表学校参加苏州市中小学轮滑锦标赛拿了初中丙组的三等奖,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打卡积分本:“我们学校体育打卡能积分,10个积分换一次食堂免排队券,50个积分能换定制的校徽钥匙扣,我现在攒了70多分,下个月准备换个篮球送给我爸。”
我做校园体育调研快5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做成面子工程的学校:为了应付检查搞几次运动会,为了拿奖砸钱招特长生,普通学生的运动需求从来没人在意,但张家港市第一中学的逻辑特别朴素:体育首先是“育人”,不是“选才”,如果一个学校的体育,只能让极少数有天赋的孩子受益,那本质上就是失败的,现在一中的大课间有12个可选项目,从轮滑、羽毛球、击剑到太极、啦啦操、射箭,哪怕是协调性最差、最不爱动的孩子,都能找到一个自己愿意玩的项目,去年学校的体质健康监测,达标率98.7%,优良率76.2%,比苏州市平均水平高出12个百分点,这个数据不是靠特长生拉上来的,是几千个普通孩子每天40分钟大课间、每周3节体育课、每次假期的运动打卡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把体育揉进日常:没有“被占的体育课”,只有“不够用的运动时间”
我采访初三语文老师陈敏的时候,她刚跟学生打完羽毛球,额头上还沾着汗,她笑着说自己以前是“占体育课的主力军”:“刚带初三的时候我也急啊,总觉得多讲一篇文言文、多讲一套卷子,孩子就能多考两分,第一次说要占体育课的时候,班里孩子集体‘造反’,把学校发的‘体育红线规定’拍在我桌上,说任何老师占音体美课都可以去德育处举报,给我整得哭笑不得。”
后来陈敏没占成体育课,反而被学生拉着一起去大课间打羽毛球,打了半年,她困扰了好几年的颈椎突出都缓解了,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医生说不用再定期做理疗了,更让她意外的是,不占体育课之后,班里的语文成绩反而稳中有升,上次模考平均分比隔壁从来不放体育课的班高了1.2分,“以前总觉得孩子坐教室里才是学习,后来才发现,他们跑40分钟出一身汗,回来上课眼睛都亮,再也没人上课打瞌睡,听课效率高多了,那点时间根本不算浪费。”
在张家港市第一中学,“不占体育课”是写进校规的红线,还有两个“强制规定”:第一,所有老师每天必须跟学生一起参与至少20分钟的大课间运动;第二,课后服务的时间里,体育类项目占比不能低于40%,我翻了翻他们的课后服务菜单,光体育类就有17个项目,甚至还有专门给喜欢安静的孩子开的围棋、射箭班,不想参加集体项目的孩子也可以自己在操场散步、打乒乓球,没人强迫你必须练什么,只要你动起来就行。
上周六我特意又回了一趟一中,刚好赶上他们的“校园体育开放日”,操场里一半是穿校服的学生,一半是跟着来的家长:有父子俩对着打乒乓球的,有妈妈陪着女儿练轮滑的,还有一家三代在跑道上散步的,来接儿子打球的张先生跟我说,以前周末他总逼着孩子去上数学补习班,父子俩一到周末就吵架,去年听了孩子班主任的建议,每周六上午固定来学校打球,“现在也不吵架了,孩子上周期中考试数学还进步了8名,身体也好,这半年都没感冒过,比上什么补习班都强。”
我一直觉得,“体育和文化课冲突”是教育圈最大的伪命题,人的精力从来不是越省越多,而是越用越多,运动分泌的多巴胺和内啡肽,本来就是最好的“提神剂”,很多学校总说“孩子学习忙没时间运动”,本质上就是懒,懒得调整教学安排,懒得打破“唯分数论”的固有路径,张家港市第一中学的做法其实一点都不复杂:不喊空口号,把时间还给孩子,把选择权还给孩子,你给他们40分钟的运动时间,他们还你的,是更健康的身体,更高效的学习状态,还有更快乐的青春。
从赛场到人生:体育教给孩子的,远不止“跑得快跳得高”
去年苏州市中小学生女篮决赛的视频,我到现在还存在手机里:最后30秒,张家港市第一中学女篮还落后1分,队长周佳怡一瘸一拐地走到教练身边,说“让我上”,她的脚是一周前训练的时候崴的,旧伤加新伤,肿得像个馒头,教练摇头不让她上,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我是队长,我不上谁上?就算以后留下后遗症我也认,这场球我们不能输。”
最后30秒,周佳怡带伤上场,突破对方两名防守队员上篮,造了犯规,两罚全中,反超1分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她直接疼得蹲在地上哭,队友围过来抱着她一起哭,我采访周佳怡的时候,她已经初三了,留着短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说话特别爽利,谁也想不到她小学的时候是个被同学抢了文具都不敢说的内向姑娘。“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后来进了女篮,跟队友一起打比赛,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疯,慢慢就敢说话了,现在我是班里的副班长,上次组织义卖活动,我带着20个同学两天筹了八千多块钱,捐给了福利院的小朋友。”
周佳怡跟我说,教练跟她们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打球和做人是一样的,你可以输,但不能怂,摔倒了就爬起来,别找借口。”去年疫情上网课的时候,学校搞“云上运动会”,让孩子在家跟家长一起运动拍视频打卡,有个叫徐明的男生,爸爸是社区工作者,在防疫一线住了两个月没回家,他每天在家跟着奶奶练八段锦,拍视频发给爸爸,他说“每天运动出一身汗,就不会总担心爸爸,也能静下心来上网课,那段时间我的成绩一点都没掉,反而进步了五名。”
我一直坚信,体育的本质是人格教育,它教给孩子的东西,是文化课永远教不来的,它教你怎么靠自己的努力赢,也教你怎么体面地输;它教你团队协作的意义,告诉你一个人再强也赢不了一支队伍;它教你在困境里扛住压力,告诉你再撑30秒,你就有可能翻盘;它教你受伤了就养伤,摔倒了就爬起来,别怨天尤人,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挣,这些东西,比100分的卷子有用得多,是能伴随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调研结束离开一中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的宣传栏站了很久,上面贴的不是什么中考状元的喜报,也不是什么竞赛获奖的名单,全是孩子们运动的照片:轮滑比赛摔了还在笑的林小宇,女篮夺冠抱着奖杯哭的周佳怡,跟爸爸一起打乒乓球的小男孩,还有大课间全员跳啦啦操的全景图,每个人的脸都晒得红红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宣传栏旁边刻着一中的校训:“勤业、慎行、求实、创新”,我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孩子们不是在教室里读懂的,是在操场上跑出来的,在球场上摔出来的,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和失败里悟出来的。
现在我们总在说“五育并举”,总在说“要培养全面发展的孩子”,但很多学校还是把体育当成可有可无的“副科”,还是觉得“孩子只要成绩好就行”,张家港市第一中学最可贵的地方,就是把“体育育人”从文件里的四个字,变成了每个孩子每天都能摸到的具体生活:是大课间手里的轮滑鞋,是体育课上投进的第一个三分球,是赛后队友递过来的一瓶冰矿泉水,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
我总觉得,判断一个学校的教育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考了多少个重点高中,而是看它的孩子眼睛里有没有光,看他们毕业之后,有没有一个能扛住风雨的好身体,有没有遇到困难不服输的韧劲儿,从这个角度来说,张家港市第一中学,已经给所有的学校做了最好的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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