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知道“未生”这个词,是从围棋规则里:还没有做出两只“活眼”的棋子,就叫未生,不算死棋,也不算活棋,只要终局的哨声没吹,你总能找到缝隙,把看起来必死的局下出活路。 后来我在体育圈待得久了,见多了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多了连镜头都扫不到的普通人,才忽然反应过来:其实99%和体育打交道的人,这辈子都处在“未生”的状态里——没有金光闪闪的奖牌,没有铺天盖地的掌声,甚至连能不能把自己热爱的事坚持下去,都还是个未知数,可恰恰是这些还在“苟着”的未生之人,才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跑了5年马拉松的张叔,还在等自己的“活眼”
我认识张叔是在2018年的小区业主群里,那时候他刚42岁,单位体检查出来重度脂肪肝、高血脂,还有早搏,医生把检查报告甩给他的时候说:“再这么熬下去,下次来可能就是120拉着来了。” 那时候的张叔是标准的中年油腻男,170的身高体重180斤,爬三楼都喘,烟不离手,酒局一周赶5场,医生的话给他吓怕了,当天晚上就把烟扔了,穿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就下楼跑步了,第一次跑了200米,蹲在路边咳了十分钟,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我那时候刚毕业,每天夜跑总能碰到他,一开始他跟在我后面走,后来慢慢能跑半公里,再后来能跟着我跑完全程3公里,他总不好意思地笑:“姑娘你别嫌我慢,我这是在跟阎王抢命呢。” 他跑了半年,体重减了30斤,去复查指标全降下来了,医生说他捡回了半条命,可他跑上瘾了,开始琢磨着跑马拉松,为了买第一双专业的跑步鞋,他把烟钱省了三个月,抱回那双亚瑟士的时候,跟捧着个宝贝似的,每次跑完步都要用旧牙刷把鞋底的泥刷干净,放在通风的地方晾着,连他儿子碰一下他都要心疼半天。 他第一次跑半马是在2020年的郑州马拉松,关门时间是3小时,他跑了2小时58分,冲线的时候志愿者都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给他挂奖牌的时候小姑娘眼睛都红了:“叔你太牛了,我们都以为你赶不上了。”他接过奖牌,蹲在终点线旁边哭得像个小孩,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没死,我还能跑。” 去年他第一次冲击全马,跑北京马拉松,跑到37公里的时候抽筋了,左腿硬得像块石头,坐在路边疼得直冒冷汗,身边的跑友一个个超过他,志愿者过来问他要不要退赛,他摇着头说“我再等等”,缓了20分钟,扶着路边的栏杆一步一步挪,最后挪到终点的时候,比关门时间只早了4分钟,腿上的抽筋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奖牌挂在脖子上,凉丝丝的,可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东西。 现在张叔已经跑了12场马拉松了,最好的全马成绩是4小时12分,别说站台领奖,连年龄组的前100名都没进过,有人跟他说:“你都这岁数了,跑再快也拿不到奖,图啥啊?”他总是笑笑不说话,前几天我碰到他,他正对着视频学跑姿,手机屏保是他刚上高中的儿子的照片,他说:“我没想过拿奖,我就想多跑几年,以后我儿子考大学我要送他去,他结婚我要给他当主婚人,他以后有孩子了,我还要背着我孙子爬泰山呢。”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赢过所有人,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可张叔的故事告诉我,体育最开始的意义,从来不是赢别人,是赢那个快要垮掉的自己,他的人生棋盘中,42岁那年是颗快要死掉的未生棋,可他一步一步跑,一步一步挪,现在已经快做出第一只活眼了,未生从来不是“没有希望”,是“还在生长”,只要你还愿意往前挪,就永远有活过来的可能。
拿不到奖牌的花滑小姑娘,在冰上长出了翅膀
我去年冬天在市滑冰馆做兼职的时候,认识了10岁的朵朵。 她是冰场里最特别的小孩:别的小孩来滑冰,穿的都是几千块的定制冰鞋,护具是全套的大牌,家长坐在休息区刷着手机等,下课了司机开车接走,只有朵朵,冰鞋是妈妈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二手鞋,鞋头磨破了,她自己用hello kitty的贴纸粘上,护膝洗得发白,每次来滑冰都是妈妈骑着电动车送她,冻得小脸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朵朵妈是超市的收银员,爸爸在工地做装修,家里条件不好,可朵朵6岁那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花滑比赛,就哭着喊着要学滑冰,一开始爸妈不同意,花滑太烧钱了,一节课私教300块,冰鞋一年要换两双,对于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实在是太奢侈的爱好,可朵朵实在是喜欢,每天在家对着镜子踮脚转,摔了爬起来再转,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哭,爸妈心一软,就给她报了名。 她比所有小孩都努力,别的小孩一周练5天,她家里掏不出那么多课时费,只能一周练3天,剩下的4天,她就在家楼下的空地上练步伐,对着网上的免费视频学动作,连走路的时候都在压腿,教练说她是天赋最好的小孩,可也是最让人心疼的小孩,别的小孩跳摔了,家长立马跑过来嘘寒问暖,她摔了,咬着牙爬起来,拍拍冰面就接着滑,从来不说疼。 去年市青少年花滑比赛,她准备了大半年,想拿个名次给爸妈看,结果短节目跳3S的时候,脚滑摔在了冰面上,扣了好多分,排名直接到了倒数第二,下场的时候她躲在后台哭,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说:“姐姐,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我妈为了给我赚学费,每天下了班还要去给人家做钟点工,我对不起她。” 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她,就轮到她上自由滑了,那天她穿了妈妈给她缝的表演服,粉色的裙子上粘了好多亮片,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小蝴蝶,那个3S的动作,她居然跳成了,落地的时候稳稳的,我坐在看台上,看到她妈妈举着个自制的硬纸板灯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朵朵是全世界最棒的花滑公主”,手举得老高,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最后她拿了第8名,领奖台只有3个位置,她连奖状都只拿到了一张参与奖,可她下场的时候,抱着妈妈蹦得老高,举着那张参与奖给妈妈看:“妈妈你看!我跳成3S了!教练说我下次肯定能拿名次!” 我那天在冰场待了很久,看着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小孩拿着奖杯笑,可我总觉得,朵朵抱着妈妈哭的样子,比任何冠军的画面都动人,我们总说体育是残酷的,只有第一名才会被记住,可对于朵朵这样的小孩来说,她站在冰面上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拿那块可有可无的奖牌,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多坚持一秒,是为了让妈妈的辛苦多一点回报,她现在确实是花滑世界里的一颗未生棋,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甚至连能不能继续滑下去都不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在冰上流过的汗,摔过的跤,都已经变成了她的翅膀,只要她还愿意滑,就总有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的那天。
拿不到冠军的文科院篮球队,赢了最想赢的那场球
我大学读的是文学院,全院男女比例1:3,凑个男子篮球队都费劲,每年校内联赛都是倒数第一,被别的院叫“鱼腩队”,打比赛的时候连个加油的观众都没有。 我大三那年,院队换了个新队长,是个175的小个子男生,叫阿泽,小时候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爸妈不让他练,考到大学终于能自由打球了,他发誓要带我们院队拿到好成绩。 那半年我们队真的拼了命:每天早上6点,天还没亮,阿泽就带着队员在操场跑圈练体能,跑5公里是最低标准,有人跑吐了,吐完擦擦嘴接着跑;下午下了课,所有人都泡在篮球场上,练运球,练投篮,打友谊赛专门找体院的队打,每次都被虐得输二三十分,可没人抱怨,打完了就围着操场复盘,哪里跑位错了,哪里传球漏了,说清楚了第二天接着练。 阿泽膝盖有积液,每次打完球都要冰敷,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我们都劝他休息,他总说没事:“我小时候就想打一场能赢的球,现在有机会了,拼了命也得抓住。” 那年联赛第一场,我们就对上了卫冕冠军工学院,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输30分以上,工学院的球员赛前热身的时候,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轻视,可那天我们打疯了,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居然还领先2分,全场的观众都在给我们加油,连别的院的人都站了起来喊“文学院牛逼”。 最后我们还是输了,输了5分,终场哨响的时候,阿泽腿抽筋了,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我们过去扶他,他埋着头哭,说:“我们差一点就赢了,差一点。”可那天散场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在给我们鼓掌,有个小学弟跑过来,给我们每个人递了一瓶水,说:“学长你们打得太帅了,我明年也要进院队!” 那届联赛我们最后拿了第三名,还是没摸到冠军奖杯,毕业散伙饭的时候,我们一群人抱着啤酒瓶哭,阿泽举着杯子说:“我们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冠军了,可我们再也不是别人嘴里的鱼腩队了,值了。” 现在我们毕业已经3年了,院队的群还在,大家天南海北的,只要回老家,总要约着打一场球,每次说起当年那场和工学院的比赛,所有人都还是热血沸腾,我那时候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拿到冠军的那一刻,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拼尽全力去搏的那些瞬间,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专业的训练,在体育的世界里永远都是未生的状态,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为了热爱拼过的每一秒,都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我后来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野球场上打了几十年球的大叔,技术一般,速度也慢,可每周都准时出现在球场上;跑越野赛的小姑娘,每次都在关门时间之前才冲线,可每次都乐呵呵地报下一场;还有那些参加残奥会的运动员,天生就拿着比别人难好几倍的剧本,可他们还是在跑道上跑,在泳池里游,把一手烂牌打得闪闪发光。 围棋里有句话,叫“未生非死,落子无悔”,只要终局还没到,就没有真正的死棋,只要你还愿意往下走,就总能找到活路,体育从来不是少数天才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光,那些还在未生阶段的人,那些还在跑还在跳还在摔的人,那些没站在领奖台上还在默默坚持的人,才是体育最滚烫的注脚。 毕竟,比起“我赢了”,“我还在”才是更有力量的一句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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