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六点,江苏盐城阜宁县的老体育场篮球场上,哨声准时响起,穿着洗得发白的2022款中国女篮国家队队服的徐昭佩,攥着磨掉了漆的塑料哨子,对着场地上跑得满头大汗的二十多个小姑娘抬手:“最后三组折返跑,达标了才能放学,偷懒的明天加练蛙跳!”42岁的她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深小麦色,扎得紧紧的马尾梢沾了碎碎的落叶,左脸颊上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在落日的橘光里格外明显。
没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比体育老师还糙的女人,17年前差点这辈子都不想碰篮球;更没人能想到,就是这半块破破烂烂的水泥篮球场,这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兼职教练,17年里送出去了27个篮球特长生,其中有3个进了省队梯队,11个靠篮球考上了本科,徐昭佩总说:“我没实现的篮球梦,总得让这些丫头们有机会试试。”
从“被劝退的女篮苗子”到县城孩子的“徐妈”
徐昭佩的篮球梦,16岁那年就碎了。 她年轻时是市体校女篮的主力后卫,跑跳能力强,三分球准,当年省队的教练已经跟她谈过话,说只要打完那年的省青少年联赛,就可以进省队试训,可就在比赛前一周的对抗训练里,她被对手撞飞,落地时十字韧带完全断裂,手术做完,医生明确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了。 队里的劝退通知下来那天,她抱着自己磨破了皮的3号篮球,在体校的操场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了阜宁老家,把所有和篮球相关的东西都锁进了衣柜,一锁就是8年,那8年她打过工,开过服装店,后来经人介绍结婚生子,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只是别人一提篮球,她就转身走,连电视上的篮球比赛都不敢看。 2006年秋天,县教育局的老领导找到她,说县里要办第一届中小学生篮球联赛,各个学校都报了男队,只有实验中学想报女队,但是找不到教练,问她能不能帮帮忙,徐昭佩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直到老领导拉着她去了实验中学的操场,她看到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帆布鞋甚至塑料拖鞋,抱着掉了皮的橡胶篮球瞎拍,连三步上篮都走步,其中一个留着短头发的小丫头,脚指头磨破了流着血,还在那蹦着投球,看见她过来,仰着小脸问:“阿姨,你是不是会打篮球?电视上的女篮姐姐都能扣篮,你会不会呀?” 那个小丫头叫陈佳佳,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偷拿家里的鸡蛋换了个旧篮球,天天在操场拍,徐昭佩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那天她没忍住,站在操场教了姑娘们两个小时的基本动作,临走的时候答应了老领导:“教练我当,工资给不给都行,我就想让这些丫头知道,篮球该怎么打。” 刚开始的日子难到没法说:没有训练经费,她自己掏腰包买哨子、买标志桶,冬天训练冷,她从家里抱来电热水壶,给孩子们煮姜茶;夏天晒,她把自己家的遮阳伞都搬到场边,那时候她一个月的补贴只有800块,还不够给孩子们买运动饮料的,老公跟她吵了无数次,说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给别人当免费保姆”,她也不辩解,每天早上五点半偷偷爬起来,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去体育场带孩子们晨练,晚上七点多等所有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才回家。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球场结了冰,她带着孩子们扫雪,怕地面滑,就自己抱着旧棉被在地上蹭,把冰蹭化了再让孩子们练,那天她的棉鞋全湿了,冻得脚长了冻疮,孩子们围着她,把自己的暖宝宝都撕下来贴在她的鞋上,从那天起,孩子们私底下都不叫她徐教练,改口叫“徐妈”。
“半面妆”的外号,是她和孩子们的秘密
徐昭佩左脸上的那道疤,是2015年冬天留下的。 那年她带孩子们去市里打比赛,头天晚上刚下过雨,早上她骑电动车去接住在郊区的队员,路上压到了碎冰,连人带车摔出去两米多,左脸蹭在水泥路牙上,破了好大一块,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爬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是先看电动车还能不能骑,咬着牙把孩子送到赛场,才找了个药店随便擦了点碘伏,贴了个大号的创可贴。 比赛的时候要喊战术,创可贴捂得慌,她就索性只把右脸对着队员,左脸侧到一边躲着人,中场休息的时候,队里的小姑娘林朵朵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笑:“徐妈你知道吗?古代有个妃子也叫徐昭佩,她画半面妆讽刺皇帝,你现在跟她一模一样!” 徐昭佩当时还愣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么个典故,当天晚上回家搜了半面妆的故事,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第二天她跟孩子们打赌:“你们要是这次能拿市赛的前三名,我就把创可贴摘了,让你们看看我的‘半面妆’全貌。” 那群小姑娘真的拼了命,平均身高比对手矮半头,硬是靠着快攻和三分,赢了市里的种子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徐昭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创可贴撕了下来,左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结了厚厚的痂,孩子们抱着奖杯围上去,伸手轻轻摸她的脸,说“徐妈这疤是我们的冠军勋章,比半面妆好看一万倍”。 从那以后,“半面妆”就成了她们队的暗号,谁要是训练偷懒,队友就会打趣她“你再不好好练,对不起徐妈的半面妆”;每次打比赛前,孩子们都会在自己的手腕上画个小小的月牙,跟徐昭佩的疤一模一样,说是“徐妈给我们的幸运符”。 去年陈佳佳结婚,特意把捧花送给了徐昭佩,她现在是苏州一所中学的篮球老师,当年就是徐昭佩三番五次上门,说服了她奶奶让她练篮球,最后靠篮球考上了苏州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婚礼上陈佳佳说:“要是没有徐妈,我现在可能早就进厂打工了,根本不可能当老师,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热爱的事业,她脸上的那道疤,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印记。”
17年,她攒了12万修场地,却拒绝了30万年薪的邀约
17年里,徐昭佩的手机里存了几百个孩子的打球视频,相册里全是孩子们拿奖的照片,她甚至能记得每个孩子的生日,记得每个孩子对什么过敏,记得每个孩子的打球习惯。 去年从她们队里出去的李萌,拿了省运会青少年组的最佳后卫,正式进了江苏省女篮青年队,给她发视频的时候哭着说:“徐妈,当年你说你没机会进省队,我替你进去了,以后我还要进国家队,带你去北京看奥运会!”徐昭佩挂了视频,一个人坐在篮球场上哭了半个多小时,她16岁那年没实现的梦想,真的在自己带的孩子身上实现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17年走得有多难,直到现在,她们训练的场地还是20年前铺的水泥地,地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打滑,去年有个孩子训练的时候踩进了坑里,摔得胳膊骨折,徐昭佩自己掏了3000多医药费,抱着那个孩子在医院哭,说“都怪我,没本事给你们弄个好场地”。 她找过教育局申请经费翻新场地,可县里的财政紧张,体育经费优先给了男足和田径队,女篮的申请一直批不下来,她就想自己攒钱,晚上下了训练就开直播,教网友做篮球基础动作,直播打赏的钱一分都不花,全存在一张专门的银行卡里,现在已经攒了12万,还差8万就能把半块场地换成塑胶的。 去年有个开篮球培训机构的老板找到她,说想请她去苏州当总教练,一年给30万底薪,带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用风吹日晒,徐昭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说:“我走了,县里的这些丫头怎么办?很多都是留守儿童,爸妈不在身边,要是不练篮球,她们可能放学就去刷短视频,去街上瞎逛,连个正经的爱好都没有,我在这,至少能给她们找个事做,让她们知道,女孩子也可以靠打篮球改变命运。” 这些年她遇到过太多不理解:有人说她傻,放着高工资不赚,在这破地方受罪;有家长找上门,说女孩子打篮球晒得黑,跑跳得不像个姑娘,以后不好找对象,硬要把孩子领走,徐昭佩每次都耐着性子跟家长解释,把那些考上大学、进了省队的孩子的照片拿给他们看,说“您家姑娘有天赋,练好了不仅能上大学,以后还能有稳定的工作,比早早出去打工强多了”,17年里,她上门做过的家长工作不下百次,硬生生把好几个差点辍学的孩子拉回了球场。
别让基层体育教练,变成“孤军奋战”的徐昭佩
我上次见徐昭佩,是今年女篮亚运会夺冠那天,她带着孩子们在体育场旁边的小餐馆里看直播,当最后几秒中国队赢了的时候,整个餐馆的小姑娘都跳了起来,举着自己画的女篮海报喊“我也要当国手”,徐昭佩坐在旁边,笑着笑着就哭了,左脸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亮得很。 作为一个跑了8年基层体育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徐昭佩这样的教练: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额的工资,甚至连个正经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却十几年如一日地守在小县城、守在大山里,给那些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孩子,打开了一扇通往体育世界的门,我们总说要发展三大球,要提升全民体育水平,总在国家队拿冠军的时候喊“XXX威武”,可我们往往忽略了,这些在基层默默铺路的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你不知道哪个在水泥地上拍球的小丫头,未来会成为下一个韩旭,下一个李梦;你也不知道哪个在操场上跑步的小男孩,未来会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如果没有徐昭佩这样的人,这些孩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有运动天赋,自己有机会靠体育改变人生。 现在的基层体育,缺的真不是钱,是关注,是对这些基层教练的认可:给他们多一点编制名额,给他们多一点训练经费,给孩子们多一块平整的塑胶场地,哪怕是给他们多一句肯定,都比在国家队拿奖的时候喊一万句口号有用。 那天训练结束已经快七点了,徐昭佩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块面包、一瓶温的绿豆水,看着她们蹦蹦跳跳地被家长接走,她蹲在场边,掏出手机看李萌给她发的训练视频,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乱晃,身后的篮球架上,挂着孩子们手写的红色横幅:“徐妈,我们要带你去巴黎看奥运会。”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上,像一座稳稳的山,守着这群小姑娘的篮球梦,也守着中国篮球最朴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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