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陈永亮受贿、挪用公款案公开宣判的那天，我正和发小阿凯在湖北宜昌他开的青少年足球训练营门口撸串，电视里穿着囚服、头发白了一半的陈永亮站在被告席上，法官念出“涉案金额超1.2亿元，判处有期徒刑14年”的时候，阿凯手里攥着的半瓶啤酒“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泡沫溅了一裤腿。“这个狗东西，老子3年亏了40万，一半的原因都要算在他头上。”阿凯咬着烤串的牙咬得咯吱响，旁边几个刚练完球的小孩好奇地探过头来，他赶紧抹了把脸，挤出个笑把烤肠递了过去。
作为一个关注中国足球20年的体育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球迷对足协官员的谩骂，也听过无数关于行业黑幕的传言，但直到我亲眼看着阿凯的青训营从濒临倒闭到慢慢走上正轨，我才真正明白：陈永亮这些“足球蛀虫”毁掉的从来不是几个赛事、几笔赞助，而是无数普通孩子的足球人生，是整整一代球迷对中国足球的信任。
从足协“大管家”到阶下囚，他把足球做成了稳赚不赔的生意
很多人对陈永亮的印象只停留在“落马的足协官员”，但只要翻一翻他的履历就会发现，他几乎是过去20年中国足球核心权力的“常驻掌控者”：1998年进入中国足协工作，先后掌管联赛商务开发、国家队管理、青少年足球三大核心板块，掌权时间超过20年，是足协内部名副其实的“大管家”。
早期中超联赛冠名权从几千万涨到10亿的阶段,所有赞助商的准入、商务分成的比例，最终都要陈永亮签字才能落地；后来他分管国字号队伍，从U14国少队到成年国家队的主教练任命、队员选拔、参赛经费审批，全在他的权责范围内；2018年之后他牵头负责全国青训体系建设，每年几十亿的青训专项补贴、国家级青训机构的资质审批、全国青少年赛事的主办权，更是成了他手里的“摇钱树”。
根据后来的通报显示,陈永亮的受贿记录贯穿了他整个职业生涯：中超俱乐部想要拿到有利的赛程安排要给他送钱，地方足协想要拿到青训补贴要给他返点，甚至有教练为了当上国字号队伍的主教练，一次性就给他送了上千万的“好处费”，我之前和足球报的一个资深记者聊天，他说2019年去采访一家南方的空壳青训机构，那家机构连一块正经的训练场地都没有，两个所谓的“教练”连越位规则都讲不清楚，却每年能拿到200万的国家级青训补贴，老板当时喝多了直接跟他说：“我和陈总是拜把子兄弟，每年给他分3成，什么资质我拿不到？”
2亿赃款是什么概念？按我老家宜昌的标准，修一个标准的五人制足球场需要50万，1.2亿能修240个，足够覆盖宜昌所有的公立中小学；按每个贫困青训孩子每年补贴2000元装备费计算，能给60万个孩子买全套的球鞋、球衣、护具，这些原本该花在孩子身上、花在球场建设上的钱，全被陈永亮揣进了自己和利益共同体的腰包，他踩着无数足球人的梦想，过了20年挥金如土的日子。
开青训营3年倒贴40万，我见过普通足球少年的上升路有多堵
阿凯的经历,就是被陈永亮的腐败链条直接影响的普通人样本，他比我大2岁，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市体校练球，他是那批孩子里最有天赋的边锋，16岁就进了湖北省队，本来有机会冲击国青队，后来一场比赛十字韧带严重断裂，恢复之后再也踢不了职业比赛，只能回宜昌当体育老师。
2020年他辞掉了稳定的工作,把准备买房的30万积蓄拿出来，又向亲戚借了10万，开了这家叫“追风”的青训营，那时候他的想法特别简单：自己踢不了职业了，就教老家的小孩踢球，说不定还能培养出几个能踢上职业的好苗子，可他没想到，第一步申请青训资质就被卡了整整一年。
按照当时的政策,拿到“市级青少年足球试点机构”的资质，不仅能拿到每年10万的政府补贴，还能进入公立学校开兴趣班，招生根本不用愁，阿凯拿着所有符合要求的材料跑市足协，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轻描淡写地说：“你条件是够的，但今年名额只剩2个了，前面还有七八家排队，你真想拿就给足协的赛事基金捐2万块，算支持市里的足球发展，我给你往前排。”阿凯咬咬牙捐了，过了两个月市足协说材料递到省足协了，要求所有教练必须参加省足协组织的“青训专项培训”，每人培训费8000块，他手下5个教练就是4万，不交钱就不给过审，阿凯只能又掏了这笔钱。
好不容易材料递到了中国足协,当时管青训资质最终审批的正好是陈永亮，阿凯等了半年都没消息，托省足协的熟人打听才知道，当年的国家级、省级青训名额早就被北京、上海那些有关系的机构瓜分完了，“人家光给陈秘书长的好处费都够你开两年训练营的，你凑什么热闹？”那时候阿凯才反应过来，自己折腾了大半年花了6万块，从一开始就没戏。
后来的3年更是难捱：疫情期间没法线下训练，一年12万的场地房租照付，有半年时间他连教练工资都发不出来，还是几个老学员的家长凑了5万块给他救急，我去年夏天去他的训练营，场地是旧体育馆的外场，人工草皮秃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的水泥地，小孩跑快了摔一跤就是一身擦伤，有个叫浩浩的7岁小男孩，爸妈都是外卖员，交不起每个月800的学费，阿凯就免了他的费，还给他买了一双200多块的碎钉球鞋，浩浩每天放学就抱着球来训练，踢得比谁都拼，问他长大想干嘛，他奶声奶气地说要进国家队踢世界杯。
那时候阿凯坐在场边抽烟,跟我说：“我有时候都不敢告诉他实话，你踢得再好，到了省队要花钱，进国青要花钱，进国家队更要花钱，他家连200块的球鞋都买不起，哪有机会啊？”我当时看着场上跑的满头汗的小孩，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我见过太多人说中国足球不行是因为踢球的人少，可真正想踢球的孩子、真正想做事的青训教练，早就被陈永亮这些人设置的门槛拦在了外面。
陈永亮们的腐败链条，是套在中国足球脖子上的绞索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中国人本来就不适合踢足球”，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反问：你去看看周末的公园、学校的操场，有多少小孩抱着球踢得不愿回家？你去看看女足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有多少球迷守在屏幕前哭？中国从来都不缺喜欢足球的人，缺的是公平的环境。
陈永亮掌权的20年,正好是中国足球“金元时代”从兴起到没落的20年，资本大量涌入的同时，整个行业的腐败也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成年队的比赛可以花钱买胜负，中超保级的明码标价是1.5亿；国少、国青队的名额可以卖，20万进大名单，50万当主力是行业公开的秘密；甚至连U12级别的青少年比赛，都有人花钱买裁判吹黑哨。
我之前看过一个新闻,辽宁有个14岁的农村小孩，是同年龄段公认的好苗子，试训国少队所有教练都夸他天赋好，最后教练私下找他爸妈，说要进大名单得交10万块的“赞助费”，他家种玉米一年才赚3万块，拿不出这笔钱，最后小孩只能放弃踢球，去深圳的电子厂打工了，你说这样的孩子，不比那些花钱买名额的富二代更有资格进国少队？可陈永亮们掌握着选拔权的时候，天赋从来都不如钱好用。
在我看来,陈永亮从来都不是一个孤立的腐败分子，他是整个足协腐败系统里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上面有陈戌源拍板定方向，下面有地方足协的人层层落实，从商务赞助到赛事安排，从球员选拔到青训补贴，每一个环节都形成了成熟的利益输送链条，足球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运动，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是收割普通球迷、普通球员的工具，这根腐败的链条不除，再怎么砸钱搞归化、再怎么喊口号搞青训，都是没用的，钱最后都会进了陈永亮们的腰包，根本落不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
把陈永亮们送进监狱只是第一步，别让踢球的孩子再等下一个20年
好在这两年的足坛反腐,终于把陈永亮、陈戌源、李铁这些蛀虫都揪了出来，我也真实地感受到了行业的变化。 今年阿凯跟我说，湖北的青训资质申请规则全改了：不用再层层跑关系报批，直接在政务网上提交材料，由第三方的体育评估机构上门考核，场地、教练资质、学员数量达标就能过，没有任何额外费用，他今年3月份提交的材料，4月份就拿到了试点资质，10万块的补贴半个月就到账了，他拿着这笔钱把秃了的草皮换了，买了20套新的训练装备，还招了两个有职业队经历的新教练。 更让他开心的是，浩浩今年被湖北省队的U8梯队选中了，这次选拔全程公开，三场预选赛的录像全发到了省足协的官方账号上，浩浩拿了赛事最佳射手，直接录取，不用交一分钱，还包吃住和训练费用，浩浩爸妈特意给阿凯送了一面锦旗，阿凯把锦旗挂在训练营的墙上，每天看一眼都觉得有劲，现在他的训练营已经有80多个学员了，还和3所公立小学合作开了足球课，今年暑假准备带孩子们去参加省里面的少儿足球赛，报名费和路费都是足协出，不用自己掏一分钱。
我始终觉得,抓陈永亮、判陈永亮，从来都不是为了给球迷泄愤，而是要把他抢走的东西还给足球本身：把补贴还给真正做事的青训机构，把名额还给真正有天赋的孩子，把公平还给所有热爱足球的人，我从来不相信什么“中国人不适合踢足球”的鬼话，我们的女足能拿亚洲杯冠军，能进世界杯八强，我们的U17男足去年也赢过沙特阿拉伯，只要给孩子公平的机会，给行业干净的环境，我们根本不差。
陈永亮掌权20年,耽误了中国足球20年，也耽误了好几代球员的人生，现在他进去了，我们不能让他的代价白付，作为一个普通的足球爱好者，我从来都不期盼中国足球能一下子就拿到世界杯冠军，我只期盼：每一笔青训补贴都能公开公示，让所有人知道钱花在了哪里；各级国家队的选拔全程公开透明，不用再靠钱买名额；联赛没有假球黑哨，球迷看球的时候不用骂娘；城市里多建几块免费的足球场，让想踢球的孩子不用挤在公园的水泥地上。
这些要求很难吗？一点都不难，那天我和阿凯撸串撸到凌晨，旁边的球场灯关了，几个小孩还在路灯下颠球，浩浩颠得最稳，一口气颠了50多个，大家都给他鼓掌，风一吹，烧烤的烟飘过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们在体校训练的时候，教练跟我们说，足球是世界上最公平的运动，你跑得多快，踢得多好，球都知道。
那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陈永亮贪了1.2亿，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而那些真正爱足球的人，那些在球场上跑的孩子，总有一天会站到属于他们的位置上，毕竟，球场是干净的，球是圆的，只要你好好踢，总有人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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