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法网赛事周期我熬了整整7天夜,本来是冲着纳达尔的元老赛告别战蹲的直播,没想到误打误撞点开了青少年组男单决赛,彻底被这个叫阿尔坎·库尔特的土耳其18岁小孩圈了粉,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脖子上系着一块皱巴巴的卡其色防晒巾,在全场一边倒给东道主选手加油的嘘声里,轰出了37记制胜分,硬生生把冠军奖杯从罗兰·加洛斯的主场观众手里抢了过来,夺冠后他没有激动得满地打滚,只是跪在地上亲了亲手里的旧拍子,然后把脖子上的防晒巾扯下来对着镜头晃了晃,我后来才知道,那块布是他妈妈12岁的时候给他缝的,陪他从安纳托利亚的小镇石子地,一路打到了大满贯的冠军领奖台。
安纳托利亚小镇上的“野球疯子”
阿尔坎出生在土耳其安卡拉郊外的一个只有300多户人的小镇,爸爸开了一间不到20平米的杂货店,妈妈是镇上唯一的小学老师,小镇上别说正规网球场,连块平整的塑胶地都没有,阿尔坎第一次接触网球是8岁那年,在爸爸杂货店的旧电视里看费德勒打温网决赛,他指着屏幕跟爸爸说“我也要打这个球”,爸爸当时没当回事,找了块硬木板给他削了个木拍子,又找了个旧自行车内胆缠上胶布当球,让他在杂货店门口的空地上玩。
那块空地是小镇的公共停车场,铺的都是碎石子,平时跑过汽车都漫天灰,阿尔坎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帮爸爸把当天的货摆完,抱着木拍子就往空地上跑,夏天安纳托利亚的正午气温能到42度,他晒得脖子一层层脱皮,妈妈心疼,找了块旧窗帘布给他缝了个挂脖子上的防晒巾,就是他现在打比赛还经常戴的那块,我之前翻他小时候的采访,他说那时候每天摔三四次是常态,膝盖上的伤口从来没好过,回家怕妈妈骂,就偷偷在杂货店拿创可贴贴上,裤子膝盖位置永远是破的,妈妈给他补了三次,最后干脆不给补了,默许了他每天去“疯”。
一开始小镇上的人都觉得这小孩脑子有问题,放着好好的作业不写,天天在石子地上跑,有人跟他爸妈说“你们家小孩天天玩这个,以后能当饭吃?”,他爸妈也犹豫过,让他保证每次考试都进班级前五,才能继续打球,阿尔坎真的做到了,连续4年期末考都是班级前三,甚至还拿过安卡拉市的小学生数学竞赛三等奖,12岁那年他抱着木拍子去安卡拉参加青少年网球邀请赛,连双正经的网球鞋都没有,穿的是妈妈给他买的跑步鞋,一路打赢了6个穿专业装备的小孩,拿了冠军,当时在场的土耳其国家青少年队教练一眼就看中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安卡拉接受正规训练。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听过太多“天才少年横空出世”的故事,但阿尔坎的经历还是戳到了我,很多人喜欢把运动员的成就归功于天赋,但我始终觉得,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愿意在别人吹空调吃冰淇淋的夏天,在40度的石子地上多跑3个小时,不过是你摔得膝盖流血还能爬起来继续挥拍的那股劲,要是没有那4年在野球场上的摸爬滚打,阿尔坎根本走不到后来的大满贯赛场。
打输了就蹲通道哭的“玻璃心”,其实是最在乎的那个
刚进国家队的时候阿尔坎没少闹笑话,他是队里唯一一个从小镇出来的小孩,连发球机都不会用,第一次打硬地赛场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摸了半天,说“这地居然不硌膝盖”,前两年打国际青少年赛事的时候,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差,输了球就摔拍子,蹲在球员通道哭,不少媒体都骂他“玻璃心”“没风度”。
印象最深的是2023年美网青少年组半决赛,他赛前一天烧到38.5度,教练让他退赛,他死活不同意,说自己第一次打进大满贯青少年组四强,就算爬也要爬完,前两盘他还领先,第三盘的时候腿突然抽筋,连站都站不起来,最后被担架抬下场,他在球员通道蹲了整整40分钟,脸埋在膝盖里哭,队医拉他都拉不起来,后来他跟记者说,当时第一反应是“我对不起我妈,她特意攒钱坐飞机来看我打球,我没打完”,今年澳网青少年组第二轮,他因为自己的失误输了球,当场把拍子摔成了两半,赛后被教练罚写了3000字的检讨,还得亲自去给赛事的器材组工作人员道歉。
去年我去上海大师赛采访的时候,在青少年组的场外见过一个14岁的小孩,输了球之后坐在场边哭,把拍子扔得老远,当时旁边有观众吐槽“现在的小孩输不起,一点风度都没有”,我当时也有点认同,直到了解了阿尔坎的经历才明白,年轻运动员的情绪外露从来都不是缺点,你要是对一件事一点都不在乎,输了当然能笑着跟对手握手,只有真的把打球当成自己的命,才会因为输了球难受得要死,那些哭、那些摔拍子的瞬间,不是幼稚,是他们对这项运动最纯粹的热爱,阿尔坎后来也说,他现在输了球还是会难过,但不会再摔拍子了,“因为拍子是我爸花了半个月工资给我买的,摔碎了心疼”。
罗兰·加洛斯的风,终于吹到了安纳托利亚的小镇
今年法网青少年组的决赛,我是在朋友家的烧烤摊边看的,旁边几桌都是看成人组比赛的球迷,一看到青少年组都觉得没意思,直到阿尔坎轰出第10记ACE球的时候,旁边几个光着膀子喝啤酒的大哥都开始喊“这小孩厉害啊”,那天决赛的对手是法国本土小将,全场12000名观众,至少11000人都在给东道主加油,阿尔坎每次发球都能听到满场的嘘声,他倒是一点都不慌,擦汗的时候还对着嘘他的观众笑了笑。
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他愣了两秒,然后跪在地上亲了亲手里的拍子,那块拍子已经用了两年了,拍框上都掉了漆,夺冠后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给爸妈打视频,他爸爸当时正在杂货店看直播,举着手机跑到街上,整个小镇的人都挤在杂货店门口,有人还搬出来了烟花放,他妈妈对着镜头哭,说“我就知道我儿子可以”,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块妈妈缝的防晒巾他每次打比赛都带,“闻着有家里的味道,打累了摸一摸,就觉得还有劲”,他还说要把冠军奖杯摆在杂货店的收银台旁边,让来买东西的邻居都能看到,“之前大家都觉得我打球是不务正业,现在我证明给他们看了,打球也能有出息”。
我之前总听人说网球是“贵族运动”,没有几百万的投入根本打不出来,阿尔坎的故事狠狠打了这种偏见的脸,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你出身多好、资源多充足,而是你明明拿了一手烂牌,还愿意拼尽全力把它打成王炸,罗兰·加洛斯的红土场每年都接待全世界最顶尖的运动员,他们有的出身体育世家,有的从小就有私人教练,但是今年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个从安纳托利亚小镇来的、连第一块拍子都是木板做的小孩,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脖子上的旧防晒巾,比任何昂贵的珠宝都耀眼。
别给少年设限,他的未来远不止红土场
夺冠之后不少媒体给阿尔坎贴标签,叫他“土耳其纳达尔”“下一个红土天王”,我反而觉得这些标签对他来说是一种限制,前几天我刷他的Ins,看到他晒了自己回训练场的视频,包里还塞着他妈妈给他做的土耳其软糖,训练间隙就掏出来吃一颗,配文是“夺冠只是开始,我还要拿更多冠军”,教练说他夺冠第二天就回了训练场,练了4个小时的发球,就因为决赛里有三个发球失误,他觉得不满意。
我见过太多年轻运动员,稍微有点成绩就飘了,忙着接代言、参加综艺,最后训练也落下了,年纪轻轻就泯然众人,但阿尔坎不一样,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能在成人组的赛场上和纳达尔打一场球,“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他打球,现在我想亲自站在他对面,跟他打一盘”,现在他已经正式转入职业赛场,接下来还要参加巴黎奥运会的网球比赛,我身边不少球迷都已经开始攒钱,等着去现场看他的成人组首秀。
我始终觉得,对年轻运动员最好的祝福,从来不是“你要成为下一个谁”,而是“你可以做你自己”,阿尔坎不需要成为纳达尔的接班人,也不需要当什么土耳其网球的救世主,他只要保持现在这股劲,继续带着妈妈的防晒巾,继续在赛场上拼尽全力,就已经足够好了。
前几天我把阿尔坎夺冠的照片设成了我的电脑桌面,每次写稿写不下去的时候就看一看,一个18岁的小孩,从没有网球场的小镇,一路打到了大满贯的领奖台,我们还有什么资格抱怨“条件不够”“运气不好”?体育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永远有人在创造不可能,永远有少年在逆风奔跑,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年的澳网赛场,看看这个安纳托利亚的追风少年,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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