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六在北京朝阳区常营的一个露天社区球场碰到闫盼盼的时候,压根没敢认,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八一队训练服,胸口的logo磨得快要看不清,脚上还是三四年前的赞助款篮球鞋,鞋尖已经磨出了毛边,正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纠正运球姿势,小女孩没站稳一脚踩在她的鞋面上,她非但没生气,还笑着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没事,踩得多了说明你练得认真。”旁边的塑料袋子里塞着半袋创可贴、几瓶冰运动饮料,还有给小孩准备的备用头绳,完全看不出是拿过三次WCBA总冠军、入选过国家队的前职业女篮后卫。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多小时,风卷着球场边梧桐的落叶飘过来,她撸起裤腿给我看脚踝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笑着说:“以前这些是拿冠军的勋章,现在啊,是蹲久了就疼的老毛病,但值。”
拿过三次总冠军的“拼命三郎”,曾把篮球当成“全部生活”
闫盼盼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写着“不服输”三个字,她是河北沧州人,小时候因为个子比同龄女孩高半个头,又爱跑爱跳,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16岁进了八一青年队,20岁就站上了WCBA的赛场,在人才济济的八一女篮,她不是天赋最好的那一个,但绝对是最拼的那一个:队友练1小时运球,她就练3小时,晚上大家都回宿舍休息了,她还抱着球在球场上练投篮,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才肯走。
我特意去翻了2017年WCBA总决赛的录像,那场球是她职业生涯里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一,当时八一队和北京队打到第三场,第三节还剩2分钟的时候,闫盼盼抢篮板落地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当场就崴了脚,队医抬着她下场的时候,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队医捏着她的脚直皱眉:“不能上了,再打以后要留后遗症。”可当时场上比分咬得死紧,八一队还落后2分,她坐在场边看着队友跑得满头汗,把眼一擦扯过绷带就往脚上缠:“我没事,能打。”
后来她带着伤打满了最后一节,最后10秒的时候,她忍着疼抢下了关键的防守篮板,一个长传给外线的队友,对方三分命中反超比分,八一队最终赢下了那场球,拿到了那一年的总冠军,下场的时候她连鞋都脱不下来,队医一边给她冰敷一边骂她“不要命”,她抱着总冠军奖杯笑得傻兮兮的:“只要能拿冠军,瘸了我都认。”
那时候的闫盼盼,和所有职业运动员一样,把“赢”当成了篮球的全部意义,她的生活里只有训练、比赛、领奖台,衣柜里除了训练服就是比赛服,连逛街的时间都没有,手机相册里一半是战术板的照片,一半是自己技术动作的复盘视频,我问她那时候觉得体育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是升国旗奏国歌,是站在领奖台最上面的位置,是所有人的掌声和鲜花。”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她当时的想法,我们对职业运动员的期待一直都是“更高更快更强”,好像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就不算成功,胜负就是衡量他们价值的唯一标尺,这不是功利,是刻在职业运动员骨子里的本能,是他们日复一日泡在训练场里的精神支撑。
退役后放弃百万年薪邀约,她在社区球场找到体育的“第二人生”
2021年八一女篮解散,29岁的闫盼盼正式宣布退役,那时候找她的人踩破了门槛:南方有职业俱乐部开120万年薪请她去当青年队教练,还有体育MCN机构找她做博主,说只要她发发以前打球的视频,讲讲职业运动员的幕后故事,一年保底能赚200万,甚至还有运动品牌找她做代言,合同都递到她面前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一条轻松又赚钱的路,可她都拒绝了,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一次回老家的经历,那年她回沧州看以前的小学老师,放学的时候在操场角落看到几个小孩在打球,用的球皮都掉了一半,拍两下就瘪,其中有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想凑进去和男生一起玩,被推了出来:“女生打什么篮球,瞎凑什么热闹。”小女孩站在围栏边抠着手指红眼圈的样子,一下子就戳中了闫盼盼——她小时候也因为爱打篮球被人说“假小子”“不务正业”,要不是当时的教练力排众议把她送去体校,她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的成绩。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我打了十几年篮球,拿了那么多冠军,到底有什么用?如果普通小孩连摸篮球的机会都没有,连‘女生也能打篮球’的认知都没有,我拿再多冠军,也只是我自己的荣誉而已。”闫盼盼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她拿着自己的退役补贴,在老家办起了免费的篮球兴趣班,一开始只有7个小孩来,其中4个是女孩,租场地的钱、买篮球的钱全是她自己掏,后来找她学球的小孩越来越多,去年她把兴趣班搬到了北京,专门收那些没机会接触正规体育培训的孩子: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喜欢篮球却被说“不适合”的女孩,家庭困难的直接免学费,连篮球和训练服都是她送的。
我开头提到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叫朵朵,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管她,之前放学了就在小区里乱跑,第一次见闫盼盼的时候,她趴在球场围栏上看了两个小时别人打球,闫盼盼给她递了瓶水问她想不想玩,她攥着衣角点了点头,就这么跟着学了一年,现在朵朵的运球比很多同龄男孩都稳,今年夏天的社区U12篮球赛,她最后3秒投中了绝杀球,下来抱着闫盼盼哭,说“盼盼老师,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篮球运动员”,闫盼盼说那时候她心里的暖意,比拿三次总冠军加起来都多。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有点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就爱抱着球在球场边拍,闫盼盼没逼他融入集体,就每天陪着他拍球,拍了半年,浩浩第一次主动把球传给了别的小朋友,他妈妈站在围栏外哭了半小时,后来给闫盼盼送了一袋子自己家腌的糖蒜,闫盼盼放在冰箱里吃了快半年,逢人就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体育”,从来都不是建多少个专业场馆、办多少场国际赛事就算数的,真正的全民体育,是像闫盼盼这样,放下冠军的光环,扎到最普通的社区里,让那些以前没机会接触运动的小孩,也能摸到篮球,也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真的让体育落到了实处。
被骂“大材小用”的32岁,她活成了中国体育最需要的“普通人”
闫盼盼做社区青训这三年,没少挨骂,有人说她“傻”,放着几百万不赚,天天在太阳底下晒得黢黑,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付场地费;有人说她“大材小用”,国家队的运动员去教小孩,简直是浪费天赋;还有人在她的短视频评论区骂她“作秀”,说她拿退役补贴博好感,想当网红捞钱。
她看到这些评论也不生气,去年专门拍了条视频,把自己每个月的收支明明白白晒了出来:租两个社区场地一个月要2万,给另外两个兼职教练发工资1万,给小孩买装备、交比赛报名费每个月要5000,她自己每个月拿5000块钱工资,剩下的缺口全靠她接一些小商演、去学校当临时体育老师补。“我要是想赚钱,早就在家躺着数钱了,犯得着在这风吹雨淋,一天喊到嗓子哑吗?”她对着镜头笑着说,手上的老茧在屏幕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她撸起裤腿给我看脚踝上的疤,说变天的时候就疼,有时候蹲下来给小孩做示范,蹲久了站都站不起来,要说一点都不苦是假的,但从来没后悔过。“以前我打职业的时候,赢球的快乐只有我自己和队友能感受到,现在我教小孩,他们进一个球、赢一场比赛的快乐,是他们全家的,是整个社区的,一份快乐变成了一百份一千份,你说哪个更值?”
今年夏天她组织了第一届常营社区篮球联赛,我特意去看了,没有赞助商的大广告牌,没有专业的解说,参赛的队伍杂得很:有她带的U12少年队,有周边小区的外卖员组成的“骑士队”,有附近中学的老师组成的“园丁队”,还有平均年龄62岁的“夕阳红队”,报名费全免,奖品是她拉着周边超市老板赞助的:冠军每人一个篮球,亚军是运动水壶,季军是一套护腕护膝。
决赛是少年队对夕阳红队,最后少年队赢了2分,小孩们蹦得老高,夕阳红队的大爷们也不生气,领头的张大爷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们买了一大箱冰奶茶,拍着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肩膀说:“小伙子打得不错,以后咱们常约球。”闫盼盼站在场地边拍视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天的太阳特别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不管是十几岁的小孩,还是六十多岁的大爷,脸上都带着汗,也带着亮得晃眼的笑。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一个问题:我们国家不缺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像闫盼盼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普通人”,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高全民身体素质,可如果普通人连在家门口打球的地方都没有,连个会教球的老师都找不到,说再多都是空的,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是中国体育的门面,可闫盼盼这样扎根在社区的“孩子王”,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写在最后:体育的光,应该照在每一个热爱它的人身上
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闫盼盼蹲在地上给朵朵系鞋带,朵朵仰着头跟她说:“盼盼老师,我妈妈今天烤了饼干,我明天给你带。”闫盼盼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风把两个人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闫盼盼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开几个社区篮球点,让更多的小孩,尤其是女孩,都能打上篮球,“哪怕她们以后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只要能从篮球里获得快乐,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到‘我练球的时候那么苦都扛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就够了。”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赛场上的高光时刻,是绝杀球的欢呼,是领奖台的国歌,可认识闫盼盼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胜负,是给人力量:是肥胖的小孩跟着她练一年瘦了30斤的自信,是内向的小女孩投中绝杀球之后的勇气,是六十多岁的大爷在球场上跑完全场的活力,是外卖员忙了一天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
体育的光,从来都不该只照在领奖台上的少数人身上,它应该照在每一个愿意跑起来、跳起来的普通人身上,照在社区球场的每一个角落,而闫盼盼,就是那个举着灯,把光带到普通人身边的人,她没有站在聚光灯下,可她比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更懂体育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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